一阵商谈过后,祁澜变遣散了众人,来到上庸城内自己临时落脚的帅府。
内院,祁澜让人准备了热水,洗去一身风尘。
“夫君打算休整多久?”杨婵帮他整理衣襟。
“三五日吧。”
祁澜想...
闻仲一开口,满殿文武心头俱是一震。
费仲、尤浑二人面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腰背却挺得更直,仿佛那半步是退让,而是以脊梁承压的本能反应。
“老臣奉旨北征,平十七路叛逆,斩袁福通于北海之滨,焚其巢穴,缴伪玺九枚、反书三十七卷,皆已封存宗庙。然——”闻仲顿住,墨麒麟低嘶一声,殿内烛火齐齐向后一曳,如被无形巨掌攥紧,“臣于返程途中,查得朝歌近岁水患频发,洛水倒灌伊阙,伊水泛滥成泽,百姓流离失所者凡三万七千户;又见豫州官仓虚耗,粟米霉烂于廪,而民食藜藿,饿殍载道;更查得——”他袖袍猛然一抖,一道青光自袖中飞出,悬于殿心,赫然是一卷泛黄帛书,墨迹未干,字字如刀,“此乃冀州侯苏护密呈天子之疏,内言‘鹿台三载,役民三十万,毁良田七百顷,掘地脉引地火,致邙山龙脉断裂,地气逆行,水脉紊乱’!”
满殿死寂。
连御阶上廖风喉结滚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费仲额角沁出细汗,指尖掐进掌心,强笑:“太师远征劳顿,恐为奸人所欺……冀州侯素与我等不睦,此疏必是挟私构陷……”
“构陷?”闻仲冷笑,声如金铁相击,“那便请费大夫亲赴邙山,持钦天监铜尺,量地脉断口深浅;再携太医院《脉经》残本,验伊水两岸百姓手足浮肿、齿龈溃烂之症,是否因地火反涌、水毒入髓所致!”
尤浑嘴唇发白,颤声道:“太师……太师岂不知,天子圣明,自有决断?何须以军威逼迫朝议?”
“军威?”闻仲霍然抬头,双目金芒迸射,竟有两道细若游丝的雷纹在瞳中盘旋,“老臣手中执的是大商太师印,肩上扛的是成汤列祖列宗牌位!若今日不言,待明年黄河改道,淹尽朝歌西郊三十里沃土,那时谁来扛这‘失职’二字?!”
话音落处,殿外忽起闷雷。
一道紫电撕裂云层,劈在摘星楼尖顶,轰然炸响!
整座摘星楼晃了三晃,檐角铜铃狂震如泣。
廖风猛地起身,龙袍袖口扫翻御案上玉盏,清脆碎裂之声,在死寂中惊心。
他盯着闻仲,目光复杂难辨,有敬,有惧,更有被逼至绝境的暴戾:“太师……既知水患,可有良策?”
闻仲转身,袍角猎猎,直指殿外西南方向:“有。”
“何策?”
“召岷东伯祁澜,入朝歌,理水政。”
满殿哗然。
费仲失声:“不可!祁澜治水虽有功,然其行踪诡谲,门客多为仙神之属,杨婵、龙吉、敖丙……个个来历莫测!今又得如意金箍棒,号‘天命水君’,此非人臣之象,实乃国之大患!”
尤浑忙附和:“正是!闻太师莫非忘了,当年桃山之事?瑶姬之乱,杨家兄弟劈山,宝莲灯现世……祁澜与此辈往来甚密,焉知不是早有图谋?!”
闻仲冷冷扫过二人:“费大夫可知,祁澜入兖州时,曾于菏泽畔立石为誓:‘水不治,不入城;患不除,不登堂;民不安,不食肉。’三月不入城,六旬不登堂,七十九日仅食黍粥。此非人臣之象,却是人主之镜!”
他顿了顿,声音陡沉:“尔等可知,祁澜入冀州前夜,苏护醉卧廊下,以头抢地,血染青砖,只求一句‘罪不在父’?祁澜未曾应答,却于次日黎明,携《冀州水脉图》亲赴苏府,当着冀州百官之面,焚毁苏护所献‘免罪状’三道,只留一语——‘水脉无罪,人亦无罪,唯失察者,当自省。’”
殿内鸦雀无声。
连风都似凝滞。
廖风手指缓缓松开扶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望向殿外阴沉欲雨的天色:“传……寡人诏令,即刻遣八百里加急,召岷东伯祁澜,速入朝歌,共议水政。”
诏令传至豫州边境时,祁澜正立于伊水之畔。
杨婵手持宝莲灯,灯焰映照水面,但见水波之下,泥沙翻涌如沸,河床深处,竟有一道幽黑裂隙蜿蜒而行,丝丝赤红热气自缝中渗出,将清水染作暗褐。
“地脉断了。”龙吉蹲在岸边,指尖捻起一捧湿泥,泥中竟夹杂细碎琉璃状结晶,“这不是寻常地火,是熔炼妖骨所余残渣……有人在邙山底下,炼过九尾狐的脊骨。”
敖丙脸色微变:“九尾狐?妲己?”
“不。”祁澜摇头,目光沉静如渊,“是比干。”
他抬手,掌心浮起一缕玄水,水珠中映出影像——数月前,比干剖心之后,帝辛命人将其心肝置于铜鼎,以地火熬炼七日七夜,取其精魄,欲铸‘镇魂钟’,镇压天下诸侯反意。可那心肝之中,早已被妲己种下蚀魂蛊虫,蛊虫遇火则爆,反噬地脉。
“所以伊水逆流,非因天灾,实为人祸。”祁澜收手,水珠消散,“比干之心,本是纯阳刚烈,可蛊虫腐其神,地火灼其形,心火反噬为阴毒,这才断了邙山龙脉,乱了水脉根基。”
杨婵轻声道:“那便只能重续龙脉。”
“不。”祁澜望着远处朝歌方向,“龙脉已断,强续反生戾气。需以‘逆生’之法,借断脉为引,导地火入九幽,引九幽寒泉上涌,以阴济阳,以冷制热,方能稳住水脉,再造生机。”
龙吉皱眉:“逆生?那是大罗金仙才敢触碰的禁忌之术……稍有不慎,便是地火喷涌,焚尽千里。”
“所以需要一件东西。”祁澜缓缓道。
“何物?”
“瑶姬的泪。”
三人皆是一怔。
“金仙之泪,蕴至一之谛,含三花聚顶之清气、五气朝元之真韵,既非凡水,亦非灵泉,乃是大道初成时,心念最澄澈、因果最圆满的一滴本源之泪。”祁澜声音低缓,却字字如凿,“此泪入地,可涤阴毒,可镇躁火,可引九幽寒泉而不伤地脉,可化熔岩为膏壤,更可在断脉之上,凝出一线‘生机脐带’,使新脉自生。”
杨婵眸光微闪:“可瑶姬娘娘……此刻尚在昆仑山下,与杨天佑一同归返灌江口途中。”
“我知道。”祁澜望向西方天际,云层深处,一抹淡金微光正破云而出,如剑锋初试,“她会来的。”
话音未落,天边金光骤盛。
一道身影踏云而来,足下云气自动凝为莲台,衣袂翻飞间,有五色庆云自足底升腾,氤氲不散。她未着霞帔,未戴凤冠,只一身素白广袖长裙,发间一支木簪,簪头雕着小小桃枝——正是当年灌江口桃树所化。
瑤姬来了。
她身后,杨天佑负手而立,青衫磊落,目光温润,望向祁澜时,微微颔首,如见故友。
瑤姬落地,未看旁人,只静静望着祁澜,目光澄澈,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沟壑。
祁澜躬身,深深一礼:“娘娘驾临,祁澜有失远迎。”
瑤姬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救我夫君性命,助我儿戬蛟脱劫,又于桃山崩裂之时,以禹鼎镇压地煞,护我杨家血脉不绝……这一礼,该是我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如风拂桃枝:“我知你所需。”
说罢,她闭目,仰首。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晶莹剔透,内里似有星河流转,三花虚影浮沉,五气如丝缠绕。
泪未坠地,祁澜已屈指一弹,一道玄水裹住泪珠,瞬间凝为一枚寸许冰晶,晶中金光流转,宛如活物。
“多谢娘娘。”祁澜郑重收起。
瑤姬睁开眼,眸中再无泪光,唯余浩瀚清明:“地脉将崩,水患将临,我与天佑,愿助你一臂之力。”
杨天佑上前一步,抱拳:“某虽凡俗,然听道十余载,胸中紫府已成,愿以凡躯,承金仙之泪入地之压,为娘娘、为祁兄,执引路之杖。”
龙吉与敖丙对视一眼,同时躬身:“我等,亦愿效死力。”
祁澜环视众人,忽而一笑,笑意清朗,如拨云见日:“好。那便——开邙山,引九幽,续水脉,定朝歌。”
当夜,邙山深处。
祁澜立于断脉裂口之巅,手持冰晶,杨天佑盘坐裂口正中,周身紫气如茧,双手结印,引天地灵气为引;瑤姬悬浮半空,五色庆云铺展如盖,金仙道韵如雨洒落,护持四方;杨婵持灯立左,灯焰化为银河流淌,镇压躁动的地火;龙吉执桃木剑立右,剑尖点地,引东方青气入阵;敖丙化龙形盘踞山巅,龙吟低啸,震动地脉,为寒泉开道。
“起!”
祁澜一声清喝。
冰晶离手,如流星坠地。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沉极闷的嗡鸣,仿佛整个大地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裂口深处,幽光暴涨。
一道漆黑如墨的寒泉,自九幽深处奔涌而出,初时细若游丝,继而化为激流,冲垮熔岩,洗刷毒瘴,所过之处,赤红退去,焦黑褪尽,露出底下湿润肥沃的暗褐色新土。
与此同时,瑤姬指尖金光一点,没入寒泉。
刹那间,寒泉之中,竟有嫩芽破水而出,转瞬抽枝,舒叶,绽蕾,怒放——一株株桃树,自断脉之上拔地而起,根须深扎寒泉,枝干虬结如龙,花瓣纷飞如雪,清香弥漫十里。
桃花落处,断脉缝隙中,一丝极细微的青色脉络,悄然萌生,如初生婴儿的呼吸,微弱,却坚定。
“成了。”瑤姬轻声道。
祁澜抬头,望向山外。
朝歌方向,乌云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撕开,露出一角清朗星空。
星光垂落,洒在新生桃枝之上,枝头桃花,竟凝出点点星辉,如灯如焰。
就在此刻,山下传来急促马蹄声。
八百里加急使者,浑身浴血,滚落马背,嘶声高呼:“奉天承运,天子诏——召岷东伯祁澜,即刻入朝歌,受命水政!”
祁澜俯身,拾起一朵落于掌心的桃花。
花瓣柔软,星辉流转。
他轻轻一吹。
花瓣乘风而起,飘向朝歌方向,越飞越高,越飞越亮,最终化作一颗微小星辰,悬于朝歌城上空,与北斗遥遥呼应。
“走吧。”祁澜转身,目光扫过瑤姬、杨天佑、杨婵、龙吉、敖丙,“朝歌城中,有人等着我们去拆他的‘鹿台’,也有人等着我们去补他的‘天漏’。”
瑤姬点头,素手轻扬,五色庆云托起众人身形,如一道流光,掠过邙山桃林,直朝朝歌而去。
山风忽起,吹落万千桃花。
每一片花瓣落地,便生出一寸新绿。
断脉之上,桃树成林,根系纵横,已悄然织成一张庞大脉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向着伊水,向着洛水,向着黄河,向着整个豫州大地,无声延伸。
而在那片桃林最深处,一株最高大的桃树之下,泥土微微拱起。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探出地面。
手背上,赫然刺着一行朱砂小字:
“忠骨埋邙山,不悔此身为商臣。”
那只手,轻轻握住了身边一截断裂的青铜剑柄。
剑身半埋,锈迹斑斑,却仍隐隐透出凛冽剑气。
风过林梢,桃花簌簌而落。
无人看见,那截剑柄之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碧色光晕,正随着桃树根系的每一次搏动,缓缓明灭。
如同一个沉睡已久的心跳,正被新生的脉络,一寸寸,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