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杀出去!”
“孩儿来开路,爹爹,你保护好娘亲!”
大门被哪吒一脚踹开。
乾坤圈金光大放,混天绫如赤蛇翻飞,瞬间将围住府邸的商军清空了一片。
“轰!”
恶来被混天...
冀州侯府,正厅肃穆。
青砖铺地,檀香缭绕,四壁悬着先祖画像与禹王治水图卷,画中波涛奔涌、巨龙衔尾、神人负锸而立,墨色沉厚,气韵凛然。可那画角处,竟有几道极淡的朱砂痕——似是泪渍干涸后留下的印子,又似被人用指甲反复摩挲过,边缘微翘,透出几分压抑已久的悲怆。
祁澜目光扫过那抹朱痕,未言,只将手中青玉符匣轻轻置于案上。
“此乃东海龙宫所赠‘定海珠’副册,内载三十六种水脉勘测之法、七十二道镇流禁咒、九重禹步变式。苏侯若允,我愿以此为礼,助冀州梳理漳水、滏阳、滹沱三河旧患。”
杨天怔住,虎目微睁。
他早知祁澜入东海、得龙族助力,却未料其竟肯将这等秘传典籍相授——此非寻常术法,而是直指水德本源的龙族真传!东海向来视水脉为命脉,连西海龙王求借一卷《潮汐引》都需以千年灵蚌为质,祁澜却轻描淡写,如赠寻常竹简。
“岷东伯……”他喉头滚动,声音低哑,“你可知,我杨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替天巡守、代禹理水的冀州侯了。”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佩剑,锵然一声横于案上。
剑鞘古朴,嵌七星铜纹;拔剑出鞘,寒光如水漫溢,却无半分锐气,唯见刃口处三道细密裂痕,蜿蜒如枯枝——那是三年前,他当朝掷剑谏纣,被殿前金瓜砸断剑脊所留。
“苏妲己入宫之后,我连奏十九本,皆被退回。最后那本,是用血写的。”他指尖抚过剑脊裂痕,声音平静得令人心颤,“血干在纸背,字迹发黑,像一条条蜈蚣爬在奏章上。可那奏章,连摘星楼的台阶都没迈上去,就被内侍一把火,烧成了灰。”
祁澜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杨婵垂眸,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银线绣的莲纹;龙吉指尖微动,四海瓶中一道水光悄然浮起,凝成一面薄如蝉翼的镜面,映出厅外天色——云层低垂,铅灰厚重,风自西北来,裹着枯叶与尘土,卷过府门匾额上“忠义传家”四个鎏金大字,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朽木本色。
“所以你拒了朝歌调令?”祁澜终于开口。
杨天点头:“我不去督造鹿台。也不许冀州一粒粮、一根木、一个匠人送去朝歌。”
“那你如何自处?”
“我修渠。”他忽然笑了,眼角皱纹深如刀刻,“漳水泛滥年年死人,我便带百姓挖沟引洪;滏阳淤塞十年不通舟楫,我便凿山开渠三百里;滹沱暴涨毁田万亩,我就在河岸垒石为堤,堤上种柳,柳根固土,柳枝编筐装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祁澜:“可我知道,这不是治本。水患,从来不在河床,在人心。人心浊,则百川逆流;人心崩,则万壑倾颓。”
厅内一时静极。
窗外风声呜咽,似有无数冤魂在墙外徘徊。
祁澜缓缓起身,走到那幅禹王治水图前,伸手拂去画轴边缘一层薄灰。指尖触到画纸背面,竟微微凹凸——他略一沉吟,忽以指力轻叩三下,又左二右一,再叩四响。
咔哒。
画轴底部弹出一道暗格。
里面并无丹书铁券,只有一枚残破龟甲,甲面焦黑,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纹,中央却刻着八个古篆:【玄龟负图,洛水初现】。
杨天脸色骤变:“你……怎知此物所在?!”
祁澜并未回头,只将龟甲托于掌心,迎着窗隙透入的一线天光,细细审视:“因当年大禹得洛书,非自洛水浮出,实乃玄龟驮负,自冀州漳水支流‘鸣泽’潜行百里,托梦于禹。而鸣泽之下,正是上古‘共工撞不周’时,天河倾泻最烈之处——水脉紊乱之根,亦在冀州。”
他转过身,目光如渊:“苏侯,你拒朝歌,修沟渠,守民心,已是在替大禹续命。只是你不知,你守的不是一座城,而是整片中土的水脉中枢。冀州若溃,则黄河倒灌,兖州、青州、徐州尽成泽国;冀州若稳,则四渎归位,九州可安。”
杨天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踉跄退后半步,扶住案角,虎目圆睁,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青年诸侯——那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世子,而是执掌水德权柄、通晓上古秘辛、肩扛天地经纬之人。
“你……你究竟……”
“我是祁澜。”祁澜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钟,“是岷东伯,是禹王后裔,也是今日,唯一能带你重开鸣泽、重校洛书、重定冀州水眼之人。”
话音未落,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惊呼与妇人哭喊。
“侯爷!不好了!鸣泽湖……鸣泽湖塌了!”
杨天猛地转身,掀帘冲出。
祁澜三人紧随其后。
只见府邸后山方向,黑烟滚滚升腾,直插云霄;大地隐隐震颤,远处传来沉闷轰鸣,似万鼓齐擂,又似地龙翻身。更骇人的是,那黑烟之中,竟有赤红火光翻涌,火舌舔舐云层,烧得半边天幕泛起妖异紫晕。
“那是……离火煞气?!”龙吉瞳孔骤缩,“鸣泽乃古水眼,怎会生出火煞?!”
“不是火煞。”祁澜望向烟柱核心,声音冷峻,“是有人以‘焚天鼎’炼化水脉,抽干地髓,强行催动地火反冲,欲毁冀州龙脉根基!”
杨婵面色一白:“是谁?!”
“还能有谁?”祁澜袍袖翻飞,足下青光乍起,“三年前,他毁我陈塘关水脉,杀我护坛水将;半年前,他暗袭兖州菏泽,以阴磷毒水污我禹碑;如今,他选在鸣泽动手——因为这里,埋着大禹当年镇压共工余孽的‘息壤封印’。”
他身形一闪,已掠至府门之外,衣袂猎猎如旗。
“龙吉,护住侯府老幼;杨婵,随我入泽!”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青虹,直射黑烟深处。
杨婵咬唇,指尖掐诀,宝莲灯腾空而起,万点金芒洒落,如星雨织成光幕,将整个冀州侯府笼罩其中。她纵身追去,月华纱衣在风中翻飞,身后拖曳出一缕清辉,宛如银河垂落。
鸣泽湖,早已不复昔日碧波千顷。
湖心塌陷成巨大漩涡,直径逾十里,黑水翻涌如沸,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死鱼、断木、破碎陶片,更夹杂着焦黑骸骨与锈蚀兵戈——分明是上古战场遗存,此刻被地火蒸腾而出!
漩涡中心,一座青铜巨鼎悬浮半空,鼎腹铭文灼灼燃烧,赫然是【焚天】二字。鼎口喷吐赤焰,焰中隐约可见数十道扭曲人影,皆披鳞甲、生独角、口吐黑水,正是被大禹斩杀后镇于鸣泽的共工部将残魂!
“果然……是水族叛裔!”龙吉立于山巅,四海瓶高悬头顶,瓶口垂下万道银线,交织成网,隔绝毒瘴,“他们勾结截教外道,盗取焚天鼎,欲借共工怨气重启天河缺口!”
而漩涡边缘,一人负手而立。
玄袍广袖,发束紫玉冠,腰悬一柄乌木长笛。他面容俊逸,眼神却漠然如冰,仿佛脚下沸腾的不是湖泊,而是煮茶的陶炉。
见祁澜与杨婵临空而至,他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笑意。
“岷东伯,久仰。”
“申公豹。”祁澜声音毫无波澜,“你不在朝歌辅佐费仲尤浑,跑来冀州搅动水脉,莫非是嫌自己活得太长?”
申公豹轻笑:“活着,不就是为了搅动风云么?”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刹那间,漩涡中数十道共工残魂齐声尖啸,猛然炸开,化作黑水血雨,泼洒向四周山峦。所及之处,草木焦枯,岩石龟裂,山体簌簌颤抖,竟有数座矮峰开始缓缓倾斜——地脉已被焚天鼎烧穿,整片冀州大地,正在失去支撑!
“你疯了?!”杨婵怒喝,“毁此地脉,冀州百万生灵顷刻化为齑粉!”
“百万?”申公豹摇头,“错了。是千万。不止冀州,黄河下游七州,都将因水眼崩坏而泛滥成灾。届时天下大乱,诸侯自相攻伐,商室自溃,圣人不得不出面……而那时——”
他眼中紫芒一闪,手中乌木笛陡然迸发刺目金光:“——便是我申公豹,登临封神台的第一步。”
话音未落,他笛声乍起!
非乐,非律,而是无数冤魂哭嚎凝成的尖啸,直刺元神!
祁澜身形微晃,眉心隐现金纹,却是《禹皇镇水诀》自行运转,护住识海。但杨婵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血丝——她修为尚在火行初阶,神魂未臻金仙之境,难以硬抗这等魂攻。
“找死!”龙吉暴喝,四海瓶猛然倾覆!
轰隆——
一道浩荡水龙自瓶中咆哮而出,挟裹九天寒气,直扑申公豹!
申公豹却不闪不避,只是轻轻吹响笛音。
嗡!
水龙半途骤然僵滞,鳞甲寸寸结冰,继而轰然爆碎,化作亿万冰晶,每一片冰晶中,都映出祁澜、杨婵、龙吉三人不同角度的惊愕面容——竟是以音律为引,借水为媒,反照神魂破绽!
“雕虫小技!”祁澜双目骤亮,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疾书——
“坎!”
一字出口,天地水汽疯狂汇聚,方圆百里云层尽被抽空,化作一道湛蓝符印,狠狠拍向焚天鼎!
鼎身剧震,鼎口火势一黯。
申公豹脸色微变:“你竟能敕令万水,不借符箓,不仗法器?!”
“因为——”祁澜踏前一步,脚下青光炸裂,竟在虚空踏出一朵青莲,“我不是在敕水,是在回家。”
话音未落,他足下青莲陡然绽放,莲瓣层层展开,每一瓣上,皆浮现出一道古老水纹——那是禹王当年踏遍九州所留禹步真形!
九步踏出,天地变色!
青莲化作九重莲台,托举祁澜凌空而立;莲台之下,黑水漩涡竟缓缓平息,沸腾渐止,水面浮现无数细密涟漪,涟漪中心,一点金光悄然亮起。
“洛书……显形了?!”龙吉失声。
果然,金光愈盛,最终凝成一方三尺玉版,版面星罗棋布,纵横九宫,中央一枚玄龟昂首,背负洛书,龟甲之上,水脉经纬清晰如刻!
“原来如此……”祁澜目光如电,穿透玉版,直视漩涡最深处,“大禹当年,并未彻底镇压共工,而是将其残魂与息壤封印一同,沉入鸣泽地核,以洛书为钥,借水脉循环,日日消磨其戾气。如今封印被焚天鼎烧穿,怨气反噬,才催生火煞……”
他忽然抬手,指向申公豹:“你盗鼎,毁印,只为逼我现身——因为你早知道,唯有禹王血脉,能重新激活洛书,重启封印。你真正的目的,不是毁冀州,是诱我入局,夺我血脉精魂,补全你那半部《九幽炼魄经》!”
申公豹笑容终于消失。
他缓缓收起乌木笛,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卷漆黑竹简,简上血纹蠕动,散发出浓烈腐臭。
“既然被你看破……”
他狞然一笑,竹简轰然自燃!
黑焰升腾,化作一只丈许大小的鬼面,獠牙森然,双目空洞,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太古威压——竟是截教秘传,以九幽冥火炼化的【吞天饕餮残魄】!
“那就看看,是你的禹步快,还是我的饕餮,先吞掉你的心头血!”
鬼面仰天咆哮,张开巨口,一股绝强吸力爆发,竟将空间都撕扯出细微裂痕!祁澜衣袍狂舞,发丝倒竖,脚下莲台嗡嗡震颤,似要被硬生生拽入那黑洞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
“孽畜!敢犯我儿!”
一声清越龙吟,自天外而来!
轰!
一道赤金龙影撕裂云层,裹挟无尽雷霆,悍然撞入鬼面巨口!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响彻天地!
鬼面哀鸣,半边头颅炸开,黑焰四溅;而那赤金龙影亦被震得鳞甲崩裂,金血挥洒如雨,却毫不停顿,盘旋一周,龙首昂扬,口中喷出一道炽白光柱,直射焚天鼎!
鼎身剧烈震颤,鼎腹铭文寸寸剥落,赤焰迅速黯淡。
“敖广?!”申公豹脸色惨变,“你竟敢违逆天庭旨意,私自离海?!”
“天庭?”赤金巨龙悬于半空,龙须飘扬,龙目如电,“老龙只认一个理——伤我儿者,虽远必诛!”
话音未落,龙爪一探,竟无视空间阻隔,隔着十里之遥,一把攥住申公豹咽喉!
“呃啊——!”申公豹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玄袍寸寸炸裂,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你……你敢杀我?!师尊不会饶过你!!”
“老龙没说要杀你。”敖广龙口开合,声音如闷雷滚过,“只是借你一身截教邪功,给我儿当个磨刀石。”
说罢,龙爪一甩!
申公豹如断线纸鸢,狠狠砸入远处山壁,轰隆一声,整座山峰塌陷大半,烟尘蔽日。
敖广龙躯一摆,金血洒落之处,竟生出朵朵赤莲,莲心燃烧着纯净金焰,将残留黑焰尽数净化。
他低头,望向祁澜,龙目中竟有几分温和:“岷东伯,此獠交予你处置。老龙……还欠你一个人情。”
祁澜拱手:“多谢龙王。”
敖广微微颔首,龙躯一卷,携着尚未散尽的雷霆,倏然消失于天际。
风停,烟散。
鸣泽湖面,洛书玉版静静悬浮,金光温柔流转。
漩涡已平,黑水澄澈如镜,倒映着万里晴空。
祁澜缓步上前,伸手触向洛书。
指尖触及玉版刹那,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大禹立于洪涛之巅,手持耒耜,脚踏玄龟;
共工怒撞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河倾泻;
玄龟负图而出,洛水清冽,星斗垂野;
还有……一个模糊身影,立于鸣泽之畔,手持玉简,正将最后一道封印打入地核——那人侧脸刚毅,眉心一点朱砂痣,赫然与祁澜自己,九分相似!
“父亲……”祁澜喃喃。
原来,禹王并非只留下治水之法,更在此埋下血脉印记,静待后人归来。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上洛书。
“以我祁氏血脉为引,承禹王遗志,启洛书真章,重镇鸣泽,永固水脉!”
轰——
金光冲天而起!
洛书崩解,化作亿万光点,汇入湖底;湖水翻涌,一道青玉色光柱自湖心升起,直贯云霄,光柱之中,隐约可见九重禹步阵图缓缓旋转,镇压八方。
整座冀州,地脉轻颤,如酣睡初醒。
山峦挺直,草木抽芽,干涸的溪涧重新流淌出清泉,叮咚作响。
远处,杨天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却无半点哭声,唯有两行浊泪,混着尘土,蜿蜒而下。
祁澜收回手,转身望向杨婵。
她站在莲台边缘,月华纱衣染了金辉,眉宇间倦意未消,却眸光清亮,含笑望着他。
“《禹贡·冀州卷》,”祁澜轻声道,“明日动笔。”
杨婵点头,伸出手。
他握住。
掌心温热,脉搏同频。
风过鸣泽,带来新生的气息。
而在千里之外的朝歌,摘星楼顶,苏妲己倚栏而立,指尖缠绕一缕黑气,轻轻一笑,那黑气便化作一只乌鸦,振翅南飞,直掠冀州方向。
她身后,费仲躬身禀报:“启禀娘娘,申公豹……失手了。”
苏妲己指尖一捻,乌鸦化为飞灰。
“无妨。”她红唇微启,声音甜腻如蜜,“棋子,本就该有被吃掉的准备。倒是那祁澜……”
她遥望南方,眼波流转,似有万千算计,又似空无一物。
“越来越有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