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尸吗?”
苏光万万想不到,自己印象中跟仙子一样的存在,居然能说出这么卑劣但务实的话来。
不过。
这一看就是不懂实情的。
但他也不想聊自己跟阿常的私事...
“姐妹?!”
新月猛地从苏光怀里弹坐起来,金发如瀑甩开,红瞳骤然收缩成一线,指尖瞬间凝出三寸狐火,映得她整张小脸明暗不定。她死死盯着苏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到极限的弓弦:“你……再说一遍?”
苏光被她这反应震得一愣,肘弯还搭在白夕后颈上,小姑娘正吮得专注,舌尖轻卷着渗出的暗红血珠,听见动静才慢悠悠抬眼,蓝紫色眸子澄澈无波,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寻常饮水。
他收回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就……问你有没有姐妹。亲戚。比如,同父同母、同父异母、同母异父,或者……养姐妹?养妹?”
“没有。”
新月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尾音却微微发颤。她飞快瞥了白夕一眼,又迅速挪开,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粉,像是被谁猝不及防掐住了命门。
苏光没错过那抹红,更没错过她指尖狐火忽明忽暗的节奏——那不是威慑,是心虚。
他忽然想起阿烛。
想起地府那间阴冷铺面里,阿烛蹲在柜台后,一边给屏蔽戒指1.0刻阵纹,一边漫不经心地哼笑:“哦?天狐岛那小丫头啊……她可没告诉你,她娘亲当年生下双胎,一个活下来成了玉面金狐,另一个……胎里就断了灵脉,被族老判作‘废种’,裹在寒玉棺里沉进云断北渊最深处,连名字都没刻进族谱。”
当时他只当是闲话,一笑置之。
可现在——
“北渊。”苏光脱口而出。
新月呼吸一滞。
她没否认。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金丝楠木梁上积尘簌簌落下的微响。
白夕松开唇,舔掉最后一滴血,仰头望向新月,目光平静得近乎锋利。林子初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殿门阴影处,黑袍垂落,指尖一枚银针无声悬停半寸,针尖朝向新月后心——不是杀意,是锁魂钉的预备姿态。她没出手,但已封死所有退路。
新月喉间滚动了一下,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却干涩得厉害:“呵……原来你知道。”
“不知道。”苏光摇头,“刚想起来。”
“……”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一缕幽蓝雾气缓缓升腾,在半空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浮现出一座倒悬山峦——山体通体漆黑,如墨浸透,山底裂开一道万丈深渊,寒气蒸腾,冰晶层层叠叠,将深渊口封成一片惨白。
“北渊之下,有座寒玉冢。”她嗓音哑了,“三百年前,我娘抱着襁褓里的‘妹妹’,亲手把她放进去。没埋,只是……沉下去。”
“为什么?”
“因为天狐血脉至纯,双生即相克。”新月盯着水镜,手指无意识攥紧,“一胎双狐,必有一废。废者若存世,会吸食另一只的灵根本源,直到两者皆枯。族规写得清楚:宁沉北渊,不养祸胎。”
苏光看着镜中那片死寂的白,忽然问:“那她……还活着吗?”
新月指尖一抖,水镜碎成千万点星芒,簌簌坠地,化为青烟。
她没答。
可她红瞳深处,翻涌的不是犹豫,是痛楚。
是压了三百年的、不敢触碰的禁忌。
“你见过她。”苏光说。
新月猛地抬眼。
“你早知道。”他语气笃定,“你上次去地府,根本不是为了买戒指——你是去找阿烛确认的,对不对?阿烛没说破,只给你看了半块寒玉残片,上面有她的……生辰符印。”
新月嘴唇微张,终究没发出声音。
白夕这时忽然起身,赤足踩过冰冷金砖,走到新月面前,仰头望着她。小姑娘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新月怔住。
白夕腕骨纤细,皮肤下隐约浮着淡青色脉络,而就在她小指根部,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幽蓝印记——形如蜷缩的狐尾,尾尖一点朱砂似的红。
“……寒玉契。”新月喃喃。
白夕点头,指尖轻点自己心口:“她的心跳,和我一样。”
殿外忽有风过,卷起纱幔如浪。
新月瞳孔剧烈收缩。
她一把扣住白夕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截细骨,神识如潮水般狂涌而入——不是探查,是撕扯!是验证!是三十年来第一次,不顾一切地撞向那道自己亲手封死的门!
白夕没躲。
任她神识长驱直入。
刹那间,一股庞大、古老、带着北渊寒气的狐族本源之力,自白夕心口轰然炸开!
嗡——
整座太和殿的琉璃瓦齐齐震颤!
殿顶蟠龙金柱上,十八道镇殿符箓同时亮起刺目金光,随即“咔嚓”一声,尽数崩裂!
新月踉跄后退半步,撞在天狐王座扶手上,指尖血珠渗出,滴落在金漆雕纹里,像一朵骤然绽开的彼岸花。
她盯着白夕,嘴唇颤抖:“你……你怎么会有……”
“她没死。”白夕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泉,“她被阿烛救了。阿烛用‘逆命引’替她续命,把她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封进寒玉,一半……融进我身体。”
新月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所以,我不是她。”白夕平静补充,“我是容器。也是钥匙。”
“钥匙?”
“打开北渊的钥匙。”白夕抬眸,蓝紫瞳孔深处,幽蓝印记缓缓旋转,“阿烛说,毒灵气外流的源头,不在云断内围——在北渊。那口寒玉棺,才是镇龙钉真正的‘钉头’。它松动了,整个云断山脉的灵脉才会失衡。”
新月脸色瞬间惨白。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北渊监测阵突然失效,她派去的三支探渊队全数失联,只有一只濒死的雪鸮叼回半截染血的狐尾……
她一直以为是妖兽袭击。
原来……是棺开了。
“阿烛在哪?”她声音嘶哑。
白夕摇头:“她没说。只说……等你见到我,就知道该做什么。”
新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红瞳已燃起两簇幽火。她霍然转身,指向殿外:“传令——即刻召十大近卫!命捕风军封锁北渊千里,撤出所有探渊修士!调集云断十二座灵矿的庚金精魄,熔铸‘缚渊链’!”
“是!”雅月不知何时已跪在殿门外,声音铿锵。
“等等。”苏光忽然开口。
新月回头。
“缚渊链镇不住。”他盯着白夕腕上的幽蓝印记,缓缓道,“阿烛既然敢把一半魂魄融进白夕,说明她算准了——只有活人血肉,才能补全寒玉棺的封印缺口。而白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新月骤然失血的脸,又落在白夕平静的眉眼上:“她是钥匙,也是祭品。”
新月身形一晃,扶住王座的手指深深抠进金漆。
“所以……”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你要带她去北渊?”
苏光没答。
他牵起白夕的手,又看向殿门阴影里的林子初。
尸仙垂眸,黑袍无风自动,袖口滑下一截雪白手腕——腕骨之上,竟也浮着一模一样的幽蓝狐尾印记!只是颜色更深,边缘泛着金属冷光。
“阿烛没告诉你?”林子初终于开口,声如寒潭碎冰,“她把另一半魂魄,分给了‘我’。”
新月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
林子初抬眸,红唇微启,吐出一句足以掀翻整座妖国根基的话:
“我不是林子初。”
“我是她。”
“——三百年前,被沉进北渊的那只狐狸。”
风停了。
云散了。
太和殿穹顶,那幅绘着九尾天狐吞日图的巨幅壁画,忽然从中心裂开一道细缝。
缝中,幽蓝寒气丝丝缕缕,正悄然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