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商会因为有勋贵做大股东,本来也不怕什么。
可在股金交易所挂牌,股金可以进行交易后,魏广德还是按照后世知道的东西,给所有挂牌的商会定下了一些规矩。
其中就包括当年的财物收支情况,以及...
魏广德指尖在紫檀木茶几上敲了三下,声音清越,节奏不疾不徐,却如雨点落于青瓦,一下一下叩在张科心上。他垂眼望着自己袍袖上金线绣的云鹤纹,那鹤喙微扬,翅尖欲展未展——恰似此刻内阁里悬而未决的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已涌至膝踝。
“军户补丁之事,你做得细。”魏广德抬眸,目光澄澈而沉,“可我问的,不是‘怎么去的’,是‘怎么稳住的’。”
张科身子略前倾,双手交叠于膝上,腰背绷得笔直:“回首辅,东大陆设七卫,每卫辖三所,仿内地卫所制,但田土皆由官府勘定、分授,非军籍者亦可承垦。户部拨银十万两为启动之资,工部遣匠人百二十名携图样赴彼,筑堡寨、开渠、建仓。更设‘番学’一所,专教汉话、算学、农桑法,凡孩童入学者,月给米二斗、盐半斤。另以海船运闽粤蔗糖、苏松棉布、江西瓷器至彼易粮,再运玉米、薯蓣回京,试种于顺天、山东各驿屯。”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才续道:“最要紧一桩——朝廷许诺:凡东陆定居满十年者,其子孙可返大明应童子试;若中秀才,即授‘归籍文书’,等同原籍士子,可入国子监、赴京会试。此条,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贤亲赴广州督船时,当众宣读,并录成榜文,贴于各码头、会馆、牙行。”
魏广德闻言,忽而一笑,竟带几分少年气:“骆思贤?他倒肯下力气。”
“正是。”张科眼中微光一闪,“骆指挥说,首辅当年在南直隶办乡约、立义仓、设社学,如今东陆新土,无祠无塾无约,便须从根上扎起。他令锦衣卫千户十员,分驻七卫,不查奸宄,专司‘民情录’——每月报一册,记田亩增减、人口出入、讼案多寡、学童进退,连谁家儿郎娶了土女、谁家妇人习了纺棉,都列得清楚。”
魏广德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了一口。茶是新焙的松萝,味涩回甘,像极了这盘棋局——初尝苦,后劲绵长。
“那‘番学’山长,何人?”他问。
“原是南京国子监司业,吴中人陈敬宗。丁忧回乡途中闻诏,径赴广州登船,未携一仆,只带《孝经》《农政全书》手抄本两册,及自绘耕织图十二帧。”
“好。”魏广德放下盏,盏底与瓷托相碰,发出极轻一声“嗒”。他忽然起身,踱至值房东壁悬挂的巨幅《寰宇图》前——那是万历七年钦天监依魏广德所授经纬法重绘,东大陆轮廓已被墨线勾出,山川河流标注清晰,海岸线旁密密麻麻写着小楷:“永宁堡”“怀远寨”“安澜港”……每一处,皆有红圈标记,圈内朱砂批注:“粮仓已竣”“学舍落成”“渠通”。
他伸指,轻轻抚过“安澜港”三字,指尖停驻片刻,忽道:“昨儿张学颜走时,提了一嘴,说天津漕运总督李世达,前日递了折子,说北运河淤塞,纤夫逃亡过半,船队滞于临清,怕误了秋粮入仓。”
张科面色微凝:“李世达素来谨慎,若非真难,不至于惊动内阁。”
“他没写难在何处。”魏广德转身,目光如刃,“只说‘纤夫不堪役’。可去年户部发下的工食银,加了三成;工部拨修河银,也比往年多出八万两。银子去了哪儿?”
值房内一时寂然。窗外蝉鸣骤起,又倏忽断绝,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芦布悄然推门进来,捧着个乌木匣子,放在魏广德案头,低声道:“老爷,刚从锦衣卫送来的,说骆指挥使吩咐,务必今日午前呈您亲阅。”
魏广德颔首,芦布退下。他掀开匣盖,里面并非奏报,而是厚厚一叠纸——竟是临清、德州、沧州三地纤夫名册的抄本,页边用蝇头小楷密密批注:某甲,原籍山东曹县,父殁于嘉靖四十年黄河决口,兄充军辽东,今携妻儿五口服役,月领银三钱五分,实得二钱一分,余被“押役头目王九”克扣;某乙,山西汾州人,因欠税被强征为纤,妻病无药,子饿毙于船棚……末页,一张泛黄纸片夹在中间,是临清城南关土地庙墙上的揭帖摹本,墨迹淋漓,字字如血:“漕银肥了官吏肚,纤绳勒断百姓骨!若不放俺等回家种地,八月十五,月圆断缆!”
魏广德将揭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摩挲着“八月十五”四个字,指腹蹭过粗糙纸面,留下淡淡墨痕。他忽而笑了,笑声不高,却让张科脊背一凛。
“张尚书,你可知嘉靖年间,临清也曾有过一次‘断缆’?”魏广德缓步走回座前,重新落座,慢条斯理整了整绯色飞鱼服的袖口,“那时漕运总督叫章焕,也是个清官。可他到任第三个月,运河上就漂了十七具浮尸,全是纤夫。没人敢报,报了,章焕的印信就被司礼监收了回去。”
张科额角沁出细汗,垂首不敢应。
魏广德却不再看他,只对门外扬声道:“芦布,请申阁老、许阁老、王阁老,半个时辰后,内阁议事厅。”
待张科告退,魏广德独自坐了片刻,忽唤芦布:“把万历十年,户部发往漕运衙门的所有银两明细,还有工部修河款项的勘合底册,全调来。要原件,不要抄本。”
芦布应声而去。魏广德推开窗,暑气裹挟着槐花甜香扑面而来。他望着远处承天门巍峨的轮廓,目光却穿透宫墙,落在乾清宫方向——那里,万历皇帝正倚在软榻上,听郑贵妃新谱的《牡丹亭》选段,手边果盘里,冰镇过的荔枝鲜红欲滴。
申时行来得最快,乌纱帽沿还沾着薄汗,见魏广德独坐,先深深一揖:“首辅召见,可是为临清事?”
魏广德点头,请他落座,亲手斟了杯凉茶推过去:“申公消息灵通。”
“非是灵通。”申时行苦笑,捻起茶盏,热气氤氲中眼神却锐利如钩,“是昨日骆思贤的密报,也到了我案头。他没写纤夫揭帖,只说‘临清人心浮动,恐有星火燎原之势’。我原想压一压,待摸清底细再报,可……”他顿了顿,望向魏广德,“首辅既已知,便是压不住了。”
话音未落,许国与王家屏联袂而至。许国性子急,进门便道:“首辅,临清那帮泥腿子,早该治治!依我看,直接派兵弹压,抓几个为首的,砍了脑袋挂码头示众,保准消停!”
王家屏却摇头:“许公差矣。纤夫非流寇,乃良民。今日杀一个,明日逃十个,后日临清码头就只剩空船。且此事若传出去,天下漕工寒心,岂止一地?”
“所以不能杀。”魏广德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磐石坠水,“要救。”
三人俱是一怔。
“救?”许国愕然,“首辅是说,救那些纤夫?”
“救朝廷。”魏广德目光扫过三人,“救大明的运河,救每年四百万石漕粮,救明年春闱之后,新科进士们要靠的俸禄银子,救京师几十万百姓饭碗里的米——他们吃的,哪一粒不是从临清、从德州、从淮安,一船船拖来的?”
他起身,走到那幅《寰宇图》前,指尖点向地图上蜿蜒如带的京杭大运河:“诸位请看。这条河,是大明的命脉,可命脉之上,坐着的不是龙,是一群被绳子勒着脖子、喘不过气的活人。我们天天谈隆万盛世,谈国库充盈,谈商税翻倍……可若这根绳子崩了,所有繁华,不过沙上之塔。”
值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
申时行缓缓放下茶盏,盏底磕在紫檀案上,发出笃的一声:“首辅之意,是……改漕法?”
“不。”魏广德摇头,目光如电,“是借势。借纤夫之怒,借李世达之困,借骆思贤之密报,更要借……陛下前几日跟我说的话。”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下去:“陛下说,‘国事尽托先生’。”
许国倒吸一口冷气。王家屏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申时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燃起幽火:“首辅是要……废漕运?”
“不废。”魏广德终于吐出那句话,字字如钉,“改运。以海运代漕运。”
满室皆惊。
许国失声:“海运?!首辅莫非忘了永乐年间的海运旧弊?风涛险恶,舟楫易毁,粮损过半!况且海船造法早已失传,水师战船皆不擅载货,若重建船厂,需银几何?”
“永乐年失传的,是官造船法。”魏广德从案下取出一卷图纸,缓缓铺开——竟是数张精细海船结构图,龙骨、肋骨、水密隔舱、平衡舵,标注密密麻麻,末尾一行小楷:“万历九年,泉州工匠林阿海手绘,附闽浙海商运粮实录”。
“这不是官造,是民造。”魏广德指尖划过图纸上“福船”二字,“福建、广东、浙江沿海,私船逾万艘,载重三百石至两千石者比比皆是。他们运丝绸、瓷器、茶叶至吕宋、暹罗、日本,返程载白银、硫磺、稻米。为何不能运漕粮?”
王家屏俯身细看,颤声问:“首辅,此图……从何而来?”
“林阿海的儿子,去年随船队来了天津。”魏广德语气平淡,“他在天津码头,亲眼看见纤夫拖着空船,一步一咳血。回来后,跪在我府门口三天,求我替他爹画一张‘能让朝廷看懂的船图’。”
申时行久久无言。窗外,一只夏蝉突然嘶鸣,又戛然而止。
魏广德收起图纸,环视三人:“我拟三策:一曰‘缓’,命李世达暂停征役,放纤夫归乡半月,赈米三升,安其心;二曰‘查’,由都察院左都御史曾省吾亲自带人赴临清,彻查克扣银两、私设押役之弊,涉案官员,即刻锁拿;三曰‘试’——调福建水师游击将军沈有容,率三十艘福船,载粮十万石,由福州出发,绕过澎湖,直抵天津大沽口。全程计时、记耗、验粮,若损耗低于五成,航期不超四十日,即为可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若成,则漕运衙门裁撤,设‘海运总督’一职,专司南北海运。纤夫编入‘海漕营’,薪俸加倍,另授沿海荒田百亩,子孙永业。至于那些克扣银子的‘押役头目’……”
魏广德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让他们去东大陆修路。修不好,就永远留在那儿种玉米。”
申时行霍然起身,深深一揖到底:“首辅高见!此策若行,不止解临清之困,更可盘活东南商力,收海税之利,疏京师之滞——真乃一石数鸟!”
许国也忙起身附和,王家屏却凝视着那幅《寰宇图》,喃喃道:“首辅,东大陆……与海运,竟能如此勾连?”
“有何不可?”魏广德负手立于窗前,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侧影,“陆上一条运河,海上一条航线,都是路。路通,则货通;货通,则财通;财通,则国通。大明不能再只守着一条河喘气了,得学着,在大海里……游起来。”
午后,内阁值房灯火通明。魏广德伏案疾书,朱笔如飞,在一份空白奏疏上挥毫——标题赫然是《请设海运总督并试行闽津海漕疏》。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对芦布道:“去,把这份疏稿,连同林阿海的船图,还有骆思贤的密报,一并送到乾清宫。告诉张诚公公,就说……”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窗外渐沉的暮色,一字一句,清晰如钟:
“魏广德,请陛下,准臣破一回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