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半晌没有说话,他明白,福建这两年大旱,民间缺粮已极如果任由杨凡这般釜底抽薪,用不了半年,他手下的船能跑个干净。
他是老牌海上大佬,深知控制下面的人,靠的就是能给他们利益。说别的都是没用...
扎波罗热要塞的炮台在黎明前炸成了一团赤红火球,碎石裹着铁渣冲天而起,像一簇迟来的礼花,照亮了第聂伯河右岸灰白泛青的冻土。硝烟尚未散尽,三匹快马已踏碎薄冰,疾驰过结霜的芦苇荡——那是何大壮亲率的尖刀小队,马鞍后捆着缴获的沙俄军用地图和半截烧焦的哥萨克旗杆。旗面上“Запорожская Сечь”(扎波罗热营地)几个字母被火燎得只剩残影,可旗杆顶端那枚铜铸狼首,却擦得锃亮,獠牙朝天,泛着冷硬的青光。
何大壮翻身下马时,左脚靴跟卡在冻裂的河泥里拔不出来,他索性一脚踹断靴带,赤脚踩进雪坑,冻得龇牙咧嘴却咧着嘴笑:“妈的,这地界比辽东还他妈刺骨!”身后两个蒙古兵立刻解下皮囊倒出烈酒,浇在冻僵的脚背上,又扯开袍襟,把人往怀里一裹。三人蹲在坍塌的垛口边,就着初升的日头啃馕饼——饼硬得能敲钉子,咬一口掉渣,可嚼着嚼着,嘴里竟泛起麦香与羊油混合的暖意。何大壮掰开一块馕,指着地图上赫尔松方向:“阿里将军昨夜来电,说奥斯曼人派了四艘加莱桨帆船,在黑海西岸转悠,怕是想趁火打劫。”他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地即凝成冰珠,“咱们不拦他们做生意,可谁敢碰运粮船,老子就把他船底凿穿,喂鱼。”
话音未落,远处雪原上忽现一溜黑点。不是骑兵,是驼队。二十峰单峰驼排成歪斜一线,驼峰间驮着粗麻布包,布缝里渗出暗红锈迹。领头的是个披貂皮坎肩的老汉,颧骨高耸如刀削,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惊人,见了何大壮便滚鞍下跪,额头触地三叩,再起身时,从怀中掏出一方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半块暗褐矿石,石面布满蛛网状银纹。“大人,”老汉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这是顿巴斯山坳里刨出来的‘狼眼石’,老辈人说,熔了它,钢刃劈柴不卷刃,砍马腿不崩口。”他手指颤抖着刮下一点石粉,混进随身盐罐,又抓起一把雪搓匀,摊在掌心递过去,“尝尝,咸里带甜,还有股铁腥气——这才是真钴!”
何大壮没接盐雪,只伸手捻起矿石凑近鼻端。一股浓烈硫磺味混着微弱甜腥直冲脑门,他瞳孔骤然一缩。这味道他熟——去年在刚果(金)边境,林淼送来的三份钴矿样本里,唯独编号C-7那份带着同样诡异的甜腥。他猛地抬头盯住老汉:“你从哪挖的?”
老汉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往东南方划了个弧:“顿涅茨克城西,三百里外,有个叫‘红谷’的乱葬岗。那儿的土是红的,草是紫的,羊啃了三天就瘫蹄子……可挖出来的石头,烧成灰,能染绸缎成宝蓝色。”
何大壮霍然起身,一脚踢飞脚下冻土,露出底下赭红色岩层。他弯腰抠下一小块,指腹碾开,猩红粉末簌簌落下。他忽然想起杨凡在电话里提过的话:“刚果的钴矿,品位高但毒性强;而东欧的钴伴生矿,往往藏在铁锰矿脉深处,难提炼,却胜在杂质少,适合做电池正极前驱体。”——这红土,分明就是钴镍共生矿的母岩!
他一把攥紧矿石,转身翻身上马,马鞭劈空抽响:“传令!所有牧业大队暂停洗劫,转向顿巴斯!告诉额哲——别管什么庄园主了,给我把红谷方圆五十里翻个底朝天!活要见矿,死要见渣!”
命令如野火燎原。十二个骑兵旅调头北上,马蹄踏碎冰河,惊起万羽寒鸦。而更早一步,林淼已带着六名地质队员,乘改装商船“玄武号”自亚历山大港启航,船舱里堆满便携式XRF荧光光谱仪与高压浸出反应釜。船过博斯普鲁斯海峡时,奥斯曼海关官登船查验,掀开帆布只见一箱箱锡镴器皿。领队的林淼笑着递过一盒土耳其软糖,指尖不经意拂过对方袖口——那里绣着苏丹御用金线,却沾着几点淡蓝颜料。林淼眼神微动,待海关官走后,他立刻钻进底舱,从锡镴罐夹层抽出张泛黄手稿:《奥斯曼帝国黑海沿岸矿产勘测札记》,落款竟是1623年伊斯坦布尔皇家地理学会。
“果然……”他指尖抚过手稿上“顿河三角洲钴华结晶体”一行小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奥斯曼人早就知道,只是不屑于炼。”
与此同时,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内,沙皇米哈伊尔·罗曼诺夫砸碎第三只青金石圣杯。碎瓷片割破他左手无名指,血珠沁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战报上“顿巴斯发现大规模钴矿”的字样。身旁主教颤抖着举起十字架:“陛下,此乃恶魔之石!当年基辅罗斯的巫师曾用它炼制诅咒箭镞,射杀过三任大公……”
“闭嘴!”沙皇嘶吼着踢翻圣餐台,银盘倾泻,葡萄酒如血漫过金砖,“去给瑞典国王写信!告诉他,只要他出兵牵制蒙古人,顿巴斯所有矿权,我让渡三十年!”他喘着粗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还有——立刻派密使去君士坦丁堡!告诉奥斯曼苏丹,我们愿以全部黑海舰队为质,换他封锁博斯普鲁斯海峡,不准一艘明船靠岸!”
可密使还没出城,克里姆林宫地窖传来沉闷轰鸣。守卫撬开锈蚀铁门,只见三百名东正教修士跪伏在地,面前堆着二十口橡木箱。箱盖掀开,全是剔透如水晶的浅蓝色晶体——钴盐结晶。为首的老修士抬起脸,胡须结满白霜,眼中却燃烧着幽蓝火焰:“主教大人错了。这不是恶魔之石……”他拈起一颗晶体投入烛火,火焰瞬间腾起妖异的钴蓝色,“这是上帝赐予的圣焰!炼钢者得其坚,制药者得其愈,造炮者得其准!沙皇若弃之,便是背弃神恩!”
消息传到杨凡耳中时,他正站在天津港新筑的万吨级干船坞边。海风卷着盐粒抽打他脸上,远处“定远号”巡洋舰的钢铁龙骨已初具雏形,焊接火花如星雨坠落。手机屏幕亮起,林淼发来一张照片:顿巴斯红谷的矿坑剖面,赭红岩层中镶嵌着细密银线,像大地血管里奔涌的金属血液。文字只有一行:“钴,品位1.8%,伴生镍0.4%,铁22%,全露天矿。开采难度≈云南个旧锡矿。”
杨凡久久凝视照片,忽然对身旁工程师说:“把‘定远号’动力舱图纸调出来。”他手指划过屏幕,停在蒸汽轮机核心部位,“把轴承合金成分改了——取消钼,加0.3%钴,0.1%铌。通知叶赫那拉,几内亚铝土矿那边,立刻腾出两条生产线,改炼钴镍精矿。再告诉阿里将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海平线尽头模糊的云团,“让他把科威特油田的勘探队,全部调去黑海南岸。我要在三个月内,看见第一桶‘蓝血原油’——用钴催化剂裂解的,纯度99.99%的航空煤油。”
风更大了。杨凡解开呢子大衣最上面两粒扣子,露出里面素白衬衫。他没系领带,领口松开处,隐约可见锁骨下方一道陈年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齿轮。这疤痕是他十五岁在鞍山钢铁厂实习时,被滚烫钢坯擦伤的。那时他攥着焊枪,看着通红钢水流入模具,第一次听见金属冷却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嗡——”声。
如今,同样的声音正从千里之外的顿巴斯山谷传来。一千座临时竖炉燃起青白色火焰,蒙古牧民用牛粪与桦木引燃坩埚,将赭红矿石投入其中。铁水奔流,钴蓝跃动,镍银闪烁——三种金属在1500℃高温里彼此驯服,最终凝成黝黑锃亮的合金锭。额哲赤膊立于炉前,汗水滴入熔池,嘶声咆哮:“告诉杨总!这玩意儿,比我们的马奶酒还烈!比我们的弯刀还韧!比我们的长生天……还他妈真!”
同一时刻,柏林选帝侯宫。楚宸将一份加急电报按在橡木案几上,纸页边缘已被他捏得发毛。电报内容仅五行:“顿巴斯钴矿确认量产。首批12吨合金锭已装船。航线经黑海—爱琴海—苏伊士运河—红海—亚丁湾。预计抵达青岛港时间:三十七日零七小时。押运:蒙古骑兵旅第七团,全员燧发枪配刺刀,另有五艘明制鱼雷艇护航。”
窗外,初春的樱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风卷起,撞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楚宸缓缓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他没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深褐色液体,忽然低笑出声:“杨总啊杨总……您说我们该不该把这第一批‘蓝血钢’,送去瑞士日内瓦,让那些天天喊制裁的老爷们,亲手掂一掂分量?”
他放下杯子,金属底座与玻璃桌面相撞,清脆一声响,震落窗台上三片樱花。
三千里外,非洲之角的吉布提港,夕阳正沉入曼德海峡。阿里将军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面前停着二十辆崭新的履带式矿车,车身漆着靛蓝条纹,驾驶室顶棚焊着双联装12.7毫米机枪。一名黑人技术员正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抬头笑道:“将军,这玩意儿比我们的骆驼还耐造——沙漠里跑五百公里,连机油都不用换。”
阿里没应声,只抬手拍了拍矿车冰凉的钢板。暮色中,那抹靛蓝仿佛活了过来,渐渐晕染成一片深邃的钴蓝,继而化作整片印度洋的幽暗波光,最终,无声无息漫过马六甲海峡,漫过南海诸岛,漫上江南水乡青瓦白墙的屋脊——在那里,无数烟囱正喷吐着灰白烟气,而烟气深处,隐约有青蓝色火苗,倔强地跳动着。
杨凡最后一条短信在此时抵达阿里手机屏幕,只有七个字:“蓝血已启程,静待花开。”
风掠过吉布提港,卷起细沙,打着旋儿扑向远方。沙粒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无数细小的钴晶体,在天地间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