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队防守,十五分钟布置。
红队,跟我去看进入点。”
渡边戴上蓝色臂章,走到萨沙旁边,开始布置防守方案。
他的布置风格和马库斯完全不同————马库斯是指令式的,每句话都是命令;渡边是讨论式的,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句“你觉得呢”或者“有没有别的想法”。
马库斯戴上红色臂章,走到秦渊身边。
他看着渡边在监控室里和萨沙讨论摄像头角度分配,嘴角露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比我适合当队长。”马库斯说,声音很低,只有秦渊能听到。
秦渊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只会做决定。
他知道怎么让别人参与决定。”
秦渊没有接话。
他带着红队走出博物馆正门,外面的阳光比刚才更烈了,红土地上的热浪几乎变成了可见的波动,把远处的铁丝网围栏扭曲成了一段波浪线。
他把红队带到橡胶树下,蹲下来,指着刚才渡边画在地上的草图——那幅图还在,树枝压出来的线条没有完全被风吹散。
“渡边刚才选了卫生间窗户作为进入点。
你们现在是入侵者,告诉我,你们会选哪里。”
马库斯蹲在草图旁边看了几秒。
“屋顶通风口。”他说。
秦渊抬眼看他。
“渡边刚才排除了这个选项,管道直径不到六十厘米。”
“我知道。
但我们现在是红队,红队里没有阿卜杜拉那个体型的障碍。”马库斯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一个红队队员——一个身材瘦小的蒙古人,前蒙古国陆军侦察兵,绰号叫老鼠。
“他能钻六十厘米的管道。”
老鼠蹲在地上,翻了翻手腕,像是在展示自己纤细的骨骼结构。
他的手腕比阿卜杜拉的细了将近三分之一。
秦渊看着老鼠的手腕,在笔记上写下了新的观察。
“马库斯在当入侵者时,决策出发点与当防守者时完全不同。
防守时他考虑的是兵力配置和火力覆盖,入侵时他考虑的是队员的体型特点和技能特化。
他能根据角色切换思考模式。
这是做指挥官的料。’
“那就从屋顶进。”秦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红土。
“十五分钟后吹哨。
这次我不在监控室里看——我跟着你们进去。”
马库斯愣了一下。
“你也参训?”
“我不开枪。”秦渊说。
“但我要近距离看你们的行动。
有些东西监控拍不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博物馆的方向走了。
马库斯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红土地上的热浪,鞋底踩在干裂的地面上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秦渊推开博物馆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马库斯。
“刚才你说渡边比你适合当队长。
我告诉你一件事——在真正的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不会做决定的人,也不是只会做决定的人。
最危险的是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却不知道自己的队员擅长什么的人。
你今天上午的防守指挥,除了那个换防失误之外,每一道指令都踩在队员能力的边界上。
你让伊琳娜守环形走廊,因为她独自作战。
你把萨沙放在监控室,因为你注意到了他对屏幕数据的反应速度比所有人都快。
你在换防上的失误,和战术直觉无关,只是经验问题。
经验可以补。
直觉补不了。”
马库斯没有说话。
他推开侧门,让秦渊先进去。
博物馆内的冷气裹住了他们。
中庭里,渡边已经把蓝队的防守布置好了,正在做最后一遍检查。
他看见秦渊和马库斯走进来,远远地点了一下头。
秦渊站在中庭中央,看了一眼穹顶采光窗外的烈日,然后把哨子含在嘴里。
哨声响了。
第二场训练开始。
马库斯带着红队爬上了博物馆的屋顶。
屋顶是平的,铺着一层老化的沥青防水卷材,在烈日下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能感觉到沥青被晒得半融化之后的黏滞感。
三个通风口排成一排,铁皮外壳生了锈,锈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橙色和棕色之间的颜色。
马库斯蹲在最大的那个通风口旁边,用手指敲了敲铁皮,锈屑簌簌地往下掉。
“老鼠。”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那个瘦小的蒙古人从队伍末尾钻过来,蹲在通风口前面,用两只手比了一下铁栅栏的宽度。
他的手掌很小,指节细长,和身材的比例完全匹配。
他把手伸进栅栏缝隙里试了试,然后回头对马库斯点了点头。
“能过。”
“里面的防鼠铁网呢?”
老鼠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细长的匕首,刀刃很薄,边缘磨得发亮。
他把匕首插进铁网和管道壁之间的缝隙里,手腕一转,铁网固定螺栓和管壁之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螺栓松动了。
老鼠把匕首收回去,用手指捏住螺栓头,一圈一圈地拧,动作不快但稳定,像是在拧一个已经拧过几百次的螺丝。
不到三分钟,第一道铁网被他完整地卸了下来,没有变形,没有发出任何尖锐的金属噪音。
秦渊站在屋顶的另一端,背靠着空调外机的水泥基座,在观察笔记上记录着老鼠的动作细节。
他写的是:“手部精细操作能力极强,在狭小空间内使用工具的稳定性和精确度超过大部分工兵。
心理素质好,操作过程中没有一次因为紧张而滑刀或掉工具。
这是训练无法赋予的天赋。”
老鼠把第二道铁网也卸了下来。
通风管道的入口现在完全敞开了,黑洞洞的管道口散发着铁锈和积灰混合的气味。
管道内壁很粗糙,焊接的接缝处有凸起的金属毛刺,在黑暗中也隐约能看出轮廓。
马库斯把手伸进管道里感受了一下温度。
管道内部比外面凉快一些,但空气不流通,闷得厉害。
他收回手,转向红队其余队员。
“老鼠先下去,到达三楼通风口之后用对讲机回报展厅内的情况。
其余人分成两队——我带一队走正门突入制造动静,另一队从二楼消防梯翻进去支援老鼠。
目标展柜在三楼主展厅中央,距离屋顶通风管道在展厅内的出口大约四十米。
老鼠拿到目标之后不要原路返回,直接从楼梯间下到一楼,正门的人负责接应。
听明白了吗?”
红队队员压低声音回答:“明白。”
马库斯看了每一个人一眼,然后对老鼠说:“走。”
老鼠把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撑住管道口边缘,身体像一条滑进水里的蛇一样无声地钻了进去。
他的肩膀擦着管壁两侧,刚好能通过。
进入管道半米之后,他的脚踝还在管道口,他停下来调整了一次呼吸,然后继续往下。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管道的黑暗里。
秦渊收起笔记本,从空调外机后面走出来。
他对马库斯说:“我也下去。
监控室。
马库斯目送秦渊从天台的检修口下去,然后转头继续盯着通风管道。
蓝队的防守布置和刚才红队完全不同。
渡边把监控室交给了萨沙,但他在分工上做了调整——萨沙只负责看三个关键位置的画面,其余五个摄像头的画面由另外一名蓝队队员负责监控。
这样萨沙的注意力不会被分散,可以专注于展厅入口、楼梯间和环形走廊这三个核心防线。
渡边的逻辑很清晰:信息过载等于没有信息。
他把阿卜杜拉放在了二楼消防梯对应的窗户位置。
阿卜杜拉刚才在入侵训练中展现出来的攀爬和绳降能力让渡边印象深刻,而消防梯是入侵者最可能选择的辅助进入点之一。
他把另外两名队员安排在了一楼楼梯间两侧,形成交叉掩护,自己带着最后一名队员守在三楼主展厅入口处。
伊琳娜不在这支蓝队里。
她现在坐在监控室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背靠着墙,眼睛半闭着,像是在休息。
但她的右手搭在枪柄上,拇指按着保险,姿态和昨天在消防栓柜里一样——看起来松,实际上随时可以从折叠椅上弹起来。
渡边布置完防守之后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不主动要求哨位?”
“因为你已经把所有人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伊琳娜睁开眼睛,“如果我主动开口,你会因为我是爆破手而给我一个哨位,但那不是你方案里最优的安排。
你现在的方案里没有需要爆破手的环节。”
渡边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向展厅入口。
伊琳娜重新闭上眼睛。
红队的行动在三分钟后正式开始。
马库斯带领的正面突入小组在正门制造了第一波动静——他们没用烟雾弹,而是直接用训练手雷和空包弹在正门外制造了一场规模很大的交火。
枪声在博物馆中庭里炸开,穹顶的弧度把声音放大之后又弹回来,听起来像是正面有至少六个人在同时进攻。
萨沙在监控室里报了警:“正门发生交火,红队至少四人在正门方向进攻。’
渡边的反应很快。
“正门是佯攻,马库斯的体型不适合走正门突击。
真正的威胁方向在哪里,萨沙,看一下其他画面。”
“二楼消防梯画面无异常。
三楼环形走廊无异常。
一楼楼梯间无异常。”萨沙报了一遍所有摄像头的状态,每一个都是正常的。
“屋顶通风呢?”伊琳娜在角落里突然开口。
她还是闭着眼睛。
渡边猛地抬头看监控画面——画面里,屋顶的三个通风口安静地立在午后的阳光下,铁皮外壳反射着刺眼的光,没有任何异常。
“通风口画面正常。
没有人。”
伊琳娜睁开眼睛,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她走到监控面板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画面上的通风口铁栅栏。
“这个栅栏的螺丝颜色不对。
左边那个通风口的螺丝反光角度和右边两个不一样。
有人动过。”
萨沙把画面放大。
画面分辨率不够高,放大之后细节变得模糊,但仔细看能看出左边通风口铁栅栏的螺丝头表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那是金属工具拧动时留下的痕迹,在阳光下刚好反射出了一个微小的光斑。
渡边看到那道划痕的瞬间就明白了。
“老鼠。”他说。
“红队里有一个能钻六十厘米管道的人——那个蒙古侦察兵。
他在通风管道里。
他按下对讲机:“所有哨位注意,入侵者可能已经从屋顶通风管道进入了三楼天花板夹层。
三楼哨位,把注意力从楼梯间转移到头顶上方。”
但他说晚了。
老鼠在三楼通风口的出口处已经等了将近一分钟。
他蜷缩在狭窄的管道里,脸贴着铁栅栏的缝隙,通过缝隙观察展厅内的情况。
他听到了渡边用对讲机下达指令的声音——那个声音从展厅入口方向传来,距离他大概四十米,中间隔着几个展柜和一排落地玻璃。
他等到了渡边下达完指令之后的那个安静的空隙。
在命令传达完毕,防守人员正在重新调整注意力的那个过渡时刻,他用匕首的刀柄敲掉了通风口铁栅栏的四颗螺丝——这一次他不需要轻手轻脚了,因为速度比安静更重要。
铁栅栏掉在三楼展厅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渡边转过身的时候,老鼠已经从通风口里翻了出来,落地动作像猫一样轻。
他的身体在落地之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朝着中央展柜冲了过去。
四十米的距离,对于一个侦察兵来说是全速冲刺的距离。
渡边举枪射击。
第一发标记弹打在老鼠左侧的展柜玻璃上。
第二发打在他身后的地板上。
老鼠的跑动路线不是直线——他在展柜之间做着急速变向,每一次变向都在渡边的瞄准节奏中制造了一个微小的延迟。
伊琳娜从监控室里冲了出来。
她不守在监控室里看画面了,直接朝展厅跑。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作战靴的橡胶底和大理石地板之间发出密集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