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没有停顿。
他推开主展厅的门,和阿卜杜拉一起冲了进去。
主展厅是一个长方形的空间,挑高超过六米,四面墙上是落地玻璃展柜,中间有一个独立展台,展台上放着那个防弹玻璃展柜。
展柜里的金色圆碟在射灯下反射出温润的光芒,那些螺旋文字在灯光下像是在缓缓转动。
渡边和阿卜杜拉离展柜只有不到二十米。
然后马库斯从展厅另一侧的入口冲了进来。
马库斯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在冲入展厅的同一秒举枪、瞄准、射击,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标记弹打在阿卜杜拉的腿上。
“左腿,非致命。”马库斯的声音在展厅里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你还能站着,但按照规则你的机动能力减半。”
阿卜杜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红色标记,抬头对渡边说:“我拖住他。
你去拿。”
渡边点了点头。
他没有回头看阿卜杜拉,直接朝展柜跑过去。
阿卜杜拉转过身面对马库斯。
他右腿——那条没有被击中的腿——一发力蹬地,朝着马库斯冲了过去。
他的速度明显比正常时慢了,但扑过来的角度很刁钻,是从展柜底座的外侧切入,利用展柜作为障碍物来限制马库斯的射击角度。
马库斯开了一枪,标记弹打在了展柜的防弹玻璃上,弹开了。
阿卜杜拉撞进了马库斯怀里。
两个人同时倒地。
马库斯的后背着地,阿卜杜拉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按住马库斯持枪的手臂。
马库斯用另一只手抓住阿卜杜拉的肩膀试图把他翻下去,但阿卜杜拉用膝盖卡住了马库斯的髋关节,形成了一个接近标准的巴西柔术侧控位。
“工兵也练地面技术?”马库斯在角力中挤出一句话。
“外籍兵团教的。”阿卜杜拉咬着牙回答。
“每个人都要学。”
渡边在这一刻到达了展柜前。
他在展柜前蹲下来,从战术背心里掏出阿卜杜拉给他的那个回形针门阻器,开始撬展柜的锁扣。
回形针插进锁孔之后,他的手指开始轻微地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精细操作需要极高的专注度和手指灵敏度,而他刚刚跑了一百多米加上爬了三层楼梯,肾上腺素让他的双手微微发抖。
渡边闭了一下眼睛,强迫自己做了两次深呼吸。
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继续操作。
一楼的佯攻组在第三波交火中全部“阵亡”了。
二楼的红队巡逻小组在烟雾弹散去之后发现了两个试图爬消防梯的蓝队队员,在三楼窗口的交火中红队损失一人,蓝队两人全部阵亡。
现在还在战斗的蓝队入侵者只剩下渡边和阿卜杜拉两个人。
红队呢?马库斯在地上和阿卜杜拉缠斗,伊琳娜刚刚摆脱了火力支援手的压制——她把对方的手腕关节锁住,用反关节技巧让对方喊出了“终止”,然后从地上爬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展柜前的渡边。
渡边也看到了她。
两个人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渡边的手指还插在展柜的锁孔里,伊琳娜的枪口正缓缓抬起。
渡边没有动。
伊琳娜也没有开枪。
秦渊在监控室里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把萨沙推到一边,自己凑到了屏幕前面。
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一行字:“伊琳娜在关键瞬间的犹豫——渡边是昨天和她配合过的人,也是马库斯指定的副队长。
她在实战模拟中无法对“自己人”开枪,即使对方现在扮演的是敌人。
这是一个隐患。
但马库斯可以毫不犹豫地对阿卜杜拉开枪。
这两个人的心理阈值差距需要补。”
伊琳娜的犹豫持续了不到两秒。
然后她扣动了扳机。
标记弹擦着渡边的耳廓飞过去,打在展柜后面的墙上,红色的标记液溅在墙纸上,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花。
她打偏了——不是技术问题,是手肘受伤影响了精度。
渡边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锁孔里转了最后一下。
锁开了。
展柜的玻璃门弹开了一条缝。
渡边伸手进去,手指碰到了金色圆碟的表面。
马库斯在地面上看到了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爆发出了全部力量,将阿卜杜拉从他身上甩开——不是用技巧,而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阿卜杜拉被甩出去半米多,后脑勺撞在了展柜底座上,闷响了一声。
马库斯翻身而起,举枪,瞄准渡边。
渡边的手已经抓住了金色圆碟。
马库斯的食指压在了扳机上。
伊琳娜从走廊跑过来,脚步声在展厅里回荡。
萨沙在监控室里屏住了呼吸。
秦渊把笔在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渡边把金色圆碟从展柜里拿了出来。
马库斯的枪口微微下移了一毫米——他在等渡边转身。
他要正面打渡边的胸口,而不是打背影。
这是马库斯对渡边作为副队长的尊重。
渡边转身了。
他把金色圆碟举在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马库斯没有扣扳机。
因为渡边说的是——“你赢了。”
渡边把金色圆碟放在展柜上面,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
他右耳廓上有一道红色的痕迹,是伊琳娜那发擦过去的标记弹留下的。
“我拿到了目标,但我走不出这个展厅。”渡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像是在汇报数据分析结果。
“马库斯在门口堵着,伊琳娜在走廊里,萨沙在三楼还有至少两个哨位。
阿卜杜拉腿伤了机动不了。
我一个人带着目标,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穿过三楼走廊再下两层楼梯再出正门——成功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不如省着点力气。”
马库斯看着他,枪口缓缓放低。
“所以算平局?”阿卜杜拉在地上揉着后脑勺,用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问。
秦渊推开监控室的门,走进了主展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他穿着沾满灰尘的训练服,脚上还踩着昨天踩场地时沾上的泥巴。
他走到展柜前,把金色碟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安德烈博物馆的安保系统,”秦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展厅的穹顶让他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比这里多一层电子锁,多四个红外传感器,多了至少八个武装安保,多了一条——你们知道多了一条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多了安德烈自己。”秦渊说。
“安德烈在圣彼得堡郊区的别墅离博物馆只有十分钟车程。
一旦警报触发,他本人会在十分钟内到达现场,带着他私人雇佣的六名前特种部队保镖。
你们刚才的六十分钟训练时间,在真实任务里只有十分钟,也许更短。”
他把金色圆碟放回展柜里,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渡边。”
“到。”
“你刚才放弃撤离的理由是成功概率不到百分之五。
这个判断是对的。
但你的决策过程有一步是错的——你不应该在拿到目标之后才开始计算撤离概率。
你应该在动手之前就把这个数字算清楚。
如果你提前知道撤离概率只有百分之五,你还会选择这条路线吗?”
渡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
“那你会选哪条?”
“我会重新评估所有进入点,找一个撤离概率更高的方案。
即使那个方案拿到目标的概率低一些,只要总体成功率高于这一条,就应该选它。”
秦渊点了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
任务不是以拿到目标为成功标准,而是以拿到目标并且全队活着回来为成功标准。’
他转向马库斯。
“马库斯,你的防守布局整体是对的。
但你在第一次发现入侵者分两路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调动一楼的人补位。
你把一楼的人全部留在了固定哨位上,结果佯攻组在二楼制造动静的时候,你只能从三楼调人下去。
这导致三楼在渡边突破楼梯间的时候只剩下伊琳娜一个流动哨。
如果渡边选择不从楼梯间上来,而是从外墙上到三楼窗户,伊琳娜一个人在环形走廊根本守不住所有入口。”
马库斯的下巴微微收紧,但他点了头。
“还有你,”秦渊转向伊琳娜,“你刚才在消防栓柜里藏身的选择非常聪明。
但你有没有检查过消防栓柜被从外面反锁的可能性?如果渡边没有派人来压你,而是一开始就发现你在柜子里,他只需要用一根树枝卡住柜门把手,你就被关在里面了。
一个优秀的位置也可以是一个陷阱。”
伊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上面的淤青已经开始发紫。
她没有说话,但她记住了。
秦渊拍了拍手。
“十分钟休整。
然后换边。
蓝队防守,红队入侵。
同样的规则,同样的目标。
你们刚才观看的每个人的表现,现在轮到自己做了。
我希望看到比刚才更好的决策。”
他转身走向监控室的时候,伊琳娜从后面追了上来。
“教官。”
秦渊停下脚步。
伊琳娜站在他面前,左臂上的红色臂章沾了地上的灰,颜色变暗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然后说了一句让秦渊意外的话。
“我刚才对渡边开枪的时候犹豫了。”她说,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道歉的语调。
“因为在演习开始之前,我心里已经把渡边归类为队友。
你换边之后,我是入侵者,他是防守者,我会不会还犹豫?”
秦渊看着她的眼睛。
“你会吗?”
伊琳娜想了两秒。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刚才犹豫的时候我已经付了一次学费。
秦渊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监控室。
萨沙还坐在主控面板前面,正在回放刚才伊琳娜和火力支援手在消防栓柜里缠斗的那一段。
他看见秦渊进来,指了指屏幕上两个人的动作。
“教官,你看伊琳娜从柜子里被撞出来的动作——她落地的时候手肘先着地,正常人的本能反应是松手保护自己。
她没有。
她宁可手肘受伤也不松枪。
这种人我在俄罗斯见过一次,是我们救援队去车臣的时候遇到的一个女狙击手,格鲁乌的。”
秦渊弯腰看屏幕。
画面上,伊琳娜被火力支援手压在地上的时候,右手始终握着枪。
她的左手在反击,膝盖在试图翻转身体,但右手始终没有参与任何格斗动作一一那只手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持对武器的控制。
“格鲁乌不收女人。”秦渊说。
“所以她没进格鲁乌。”萨沙把画面定格,用手指点了点伊琳娜右手上的枪。
“但她学的东西是格鲁乌的。
我见过那个女狙击手用同样的方式保护她的狙击步枪——右手永远不参与格斗,那是她最宝贵的资产。”
秦渊在笔记上又加了一行。
然后他走出监控室,站在三楼环形走廊上往下看中庭。
红蓝两队正在互换臂章。
马库斯把红色臂章撕下来递给渡边,渡边把自己的蓝色臂章递给马库斯。
两个人交换臂章的动作都很认真,不是随手塞过去,而是递过去的时候正面朝上,让对方能直接贴上。
伊琳娜正在和阿卜杜拉说话。
这是秦渊第一次看到伊琳娜主动和其他队员交谈。
她指着自己手肘上的淤青,又指了指阿卜杜拉后脑勺撞到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
阿卜杜拉听完之后哈哈大笑,拍了拍伊琳娜的肩膀,力道很轻,伊琳娜没有躲开。
秦渊在楼梯口点燃一支烟,透过淡蓝色的烟雾看着中庭里的这十七个人。
他们来自十一个国家,说着至少六种语言,在一个废弃的博物馆里用假子弹互相射击,胳膊上贴着红蓝两色的臂章。
三天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现在至少有人开始主动拍别人的肩膀了。
他弹掉烟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十分钟到了。
他掐灭烟头,走下楼梯,站在中庭中央的展台上。
展台上的深蓝色绒布被他踩出了一个脚印。
“换边训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