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明没有阻止独孤高悬的做法，毕竟这样做看上去也是速度最快的，唯一花时间的就是打听消息。
乌灵砂矿场附近的城池，虽算不上很庞大，但也颇为繁华，毕竟有乌灵砂矿脉在。
两个人都是收敛气息，...
那圆盘通体乌黑，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雾气，仿佛凝固的月华，又似未散的劫云。夏闯指尖一弹，一滴精血飞出，落在盘心，霎时整个圆盘嗡然一震，银灰雾气骤然翻涌，化作二十八道细如游丝的光痕，自盘面射出，如蛛网般悬于半空，每一道光痕末端都凝成一枚微缩符印，符印上各自浮现出一行小字——竟是二十支小队、八位副营长及营长本人的神魂烙印名讳。
林皓明瞳孔微缩，心中凛然：这不是寻常认主之器，而是“锁魂契盘”，上古秘传之物，一旦烙印入契，非金仙不可解，强行剥离者，神魂当场溃散为三十六缕残魄，永堕虚无。更骇人的是，这契盘所连，并非单一人魂，而是将整支精锐营二百八十人之神魂本源，以“首尾相衔、环环相扣”之法织成一张活络命网——一人死，则命网微震；百人亡，则命网崩裂三成；若全军覆没，契盘反噬之下，夏闯这位晶化真仙巅峰的副统领，亦将神魂倒流、元婴逆燃，形神俱灭。
他垂眸掩去眼底惊色，却见身旁向凤棠袖口轻颤，指尖悄然掐了个极隐蔽的指诀，似在推演什么，额角沁出一星细汗。她侧过脸来，目光与林皓明一触即分，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一瞬——那是多年生死历练才养出的警觉本能，是察觉到危险却不露声色的克制。
夏闯却浑若不觉，声音愈发沉缓：“此契，非为束缚，实为同命。天后麾下，不允独善其身者存世。你们既入此营，便再无‘我’之一字，只有‘我们’。日后所护之人，或为天后亲信，或为青衣仙岛镇守重器，亦或……是天后本人。而你们所承之责，不止于刀剑护卫，更在于听令、缄默、断决——必要时，宁杀错，勿放过。”
话音落处，契盘银灰雾气忽如活物般蜿蜒而起，倏然缠上众人眉心。林皓明只觉一缕阴寒至极的气息钻入识海，直抵元婴核心，那气息竟带着几分熟悉的枯寂感——与当年在灵极老祖洞府深处，窥见那方刻满蚀文的青铜残碑时所感，如出一辙。他心头巨震，几乎要当场变色，可就在那寒意即将触及元婴本源的刹那，体内沉寂已久的《玄煞炼狱经》残篇竟自行流转，一缕幽暗真元自丹田最深处升起，如墨蛟盘旋，无声无息裹住那缕寒气，将其缓缓拖入丹田底部一处隐秘窍穴，封印如初。
契成。
二百八十枚符印同时亮起微光，随即隐没。众人眉心各自留下一点极淡的银灰印记，状如新月残钩，三日内可见，三日后自消，唯神魂深处，已烙下不可磨灭的命契纹路。
夏闯收起契盘，神色略松：“今日起，尔等便是精锐营第六日轮值。明日卯时，校场集合，由艾景逸副营长亲自训导‘影蚀步’与‘噤声咒’。此二者，乃近身护卫之根基，三日之内，若有人未能踏准七十二个幻影节点、或咒音泄露超三息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林皓明与屈风笑身上多停了一瞬，“剔除，永不录用。”
人群微哗，随即死寂。大乘期修士，哪怕三次凝练，也极少修习如此苛刻的身法与禁言之术——前者需将神识拆分为七十二缕，每一缕操控一道残影，稍有不慎，神识反噬，轻则痴呆，重则爆脑；后者更逆天，要求咒音不通过喉舌震动，而以神魂震荡直接引动天地微尘共鸣，稍有杂念，微尘失控，便会自毁耳膜、刺穿识海。
林皓明垂手立着，指甲已悄然掐进掌心。他早知精锐营绝非坦途，却未料第一道门槛，竟是直指神魂根基的酷烈之术。可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左肩微微一沉——是向凤棠借着整队之机，指尖极轻地点了点他肩头，力道轻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可就在那一点接触的瞬间，一缕极细微、极温润的青色灵息，顺着衣料缝隙悄然渡入他经脉，如春水浸润干涸河床，所过之处，神识躁动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林皓明侧目，向凤棠正目视前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触，不过是风过衣袖。可林皓明心下雪亮：这是两字号军嫡传的《青梧引》，专为调和神识暴烈所创，唯有同源血脉或师徒密契者，方可隔空引渡。她此举，既是示好，更是试探——试探自己能否承受此术，更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神魂坚韧远超常理。
散队之后，林皓明并未随众离去。他悄然缀在向凤棠身后半里，见她转入校场西侧一片荒芜竹林。竹叶尽枯，枝干漆黑如炭，地上寸草不生，唯有一口被铁链锁住的古井，井口封着三道暗金符箓，符纸边缘已泛出蛛网般的裂痕。
向凤棠在井畔驻足，取出一枚青玉罗盘，罗盘中央嵌着一粒黯淡的黑色晶石。她将罗盘悬于井口三寸，指尖凝出一滴精血，滴入晶石。刹那间，晶石骤然亮起幽光，井中竟传来一声极低沉、极悠长的叹息，仿佛来自九幽最底层，又似亘古沉睡的巨兽，被这一滴血惊扰了半梦。
林皓明屏息藏于一株枯竹之后，神识却如蛛网般铺开，将井畔每一丝灵息波动尽数纳入感知。他赫然发现，向凤棠罗盘所引动的，并非井下死物，而是某种……活物残留的意志投影！那叹息之中，竟夹杂着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属于夏家血脉特有的冰魄寒息！
向凤棠收回罗盘，脸色略显苍白，抬手抹去额角冷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果然……青衣仙岛的地脉之下，镇着的不是什么上古凶兽，而是夏家先祖的‘冻魄残念’。天后闭关不出，怕不只是为了参悟金仙之道……”
话音未落，她忽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林皓明藏身之处：“飞羽兄既然来了，何不现身？这口‘噤声井’，可不是什么善地，你若再躲下去，井底残念感知到生人气机，怕是要引动封印反噬。”
林皓明缓步走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歉意：“向大人果然敏锐。只是这井……似乎与夏家有关？”
向凤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一笑，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飞羽兄，你可知为何神武卫考核，偏偏选在这青衣仙岛？又为何，天后麾下最精锐的营伍，要叫‘精锐营’，而非‘天后亲卫’或‘青衣卫’？”她指尖轻点井口封印，“因为‘精’字，取自‘精魄’之精，‘锐’字，取自‘锐魄’之锐。这口井镇着的，是夏家先祖以自身精魄为引、锐魄为刃，斩断的一段‘天帝敕令’。那敕令的内容……”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林皓明面门，“是命夏家历代天尊，永世不得踏入天宫核心三十六重天。”
林皓明呼吸一滞，脑中轰然炸响。天帝敕令？夏家先祖竟敢斩断天帝敕令？！这已非叛逆，而是彻底撕破脸皮的宣战！难怪天帝要查夏天尊，难怪天后避居青衣仙岛……原来这姐弟二人，早已将夏家绑在了与天帝分庭抗礼的战车之上！
“向大人……”林皓明声音微哑，“此事，李无梦师父可知晓？”
向凤棠眸光一闪，笑意渐深：“李教习？他当然知晓。他当年在两字号军，亲手埋下的第一块镇魂碑，就在这口井底三丈处。只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他埋碑之时，用的不是两字号军制式灵砂，而是从灵极老祖丹炉里偷出来的‘归墟烬’。飞羽兄，你说，一个敢盗取灵极老祖炉火的人，他真正想护的，究竟是谁？”
林皓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归墟烬？那可是连金仙真火都能吞噬的禁忌之物！李无梦竟能从灵极老祖眼皮底下盗出此物？还用来镇压夏家先祖的冻魄残念？这哪里是镇压，分明是以毒攻毒，以焚尽万物的归墟之力，硬生生将一段即将暴走的祖源意志，煨成了温顺的炉火燃料！
他猛地抬头，看向向凤棠，对方眼中没有戏谑，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与沉重：“飞羽兄，你入精锐营，是为了夏天尊。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夏天尊本身，就是天帝欲除之而后快的‘祸根’，而你奉命接近他，最终得到的，或许不是功勋，而是……替他殉葬的资格？”
竹林簌簌，枯叶纷飞如雪。林皓明站在漫天灰黑之中，第一次感到，自己精心编织的每一步棋，都像落在一张巨大蛛网上的飞虫，而蛛网的中心，坐着的不是天帝，不是夏天尊，而是那个总在暮色里煮一壶苦茶、对他含笑点头的师父——李无梦。
远处校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掠过竹林上空，鹤爪之下，悬着一枚赤红玉简，在夕阳余晖中，灼灼如血。
向凤棠仰头望去，面色骤然肃穆：“天后诏谕，召精锐营全体，即刻赴‘霜心殿’觐见。飞羽兄，你的棋局……”她深深看了林皓明一眼，转身欲走，裙裾掠过枯竹，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灵压涟漪，“怕是刚刚落子。”
林皓明望着她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时，已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冰晶——正是方才向凤棠指尖点他肩头时，悄然渡来的那缕青梧引灵息所凝。冰晶内部，隐约可见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灰纹路，正沿着某种玄奥轨迹缓缓流转，与他丹田深处，那被《玄煞炼狱经》封印的契盘寒息，遥遥呼应。
他合拢手掌，冰晶瞬间化为一缕寒气，融入经脉。远处，霜心殿方向，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被翻涌而来的铅灰色云层，一寸寸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