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一个多月之后回到了清雅城之中。
整个村子被一锅端,一共抓回来一千两百零五个人,所有人也都被分别关押了起来。
审问的过程林皓明没有过问,因为他也知道,只会针对那几个高手,其它普通人不...
林皓明话音刚落,苏意指尖微顿,正捻起一枚青玉匣的手势凝在半空,匣中盛着一株三百年份的冰魄寒蕊,幽光浮动如霜雪初凝。她抬眸望向林皓明,眼底那层薄薄笑意未散,却已悄然沉下三分冷意,似深潭乍起微澜,无声无息,却暗流汹涌。
“陈锦书?”她轻声重复,尾音微扬,不似疑问,倒像刀锋划过青石,铮然有声,“同父异母……那她可也姓陈?”
“自然。”林皓明垂眸,目光扫过陈锦棉正低头细看一串星纹沉香珠的侧脸,她指尖温润,眉宇舒展,毫无防备地沉浸在挑选礼物的闲适里——仿佛这满院琳琅、满室暖香,皆是她应得的安稳人间。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更低:“她生母早亡,幼时被继母养在别院,性子刁钻刻薄,自诩天尊城陈氏嫡支旁系,却连族谱都未入正册。前些年因觊觎锦棉手中一份祖传丹方,勾结外人设局陷害,险些将她废去修为逐出家门。后来锦棉嫁我,她竟又攀上一位晶化真仙的庶子,借势反咬一口,说锦棉私通外门、败坏门风……若非当时我身份尚隐,出手镇压,此事恐难善了。”
苏意听着,唇角忽而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倒像是霜刃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冷、锐、不容错辨。
“晶化真仙的庶子?”她缓声问。
“名唤赵珩,赵家旁支,倚仗其叔父赵砚舟在神武卫执掌刑律司,横行无忌。”林皓明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此人蠢而贪,色令智昏,曾当众调戏锦棉,被我打断三根肋骨,送回赵家时,赵砚舟亲登黄府致歉,言明‘犬子失德,不敢再提’。可赵珩记恨在心,此番随商队来武英城,名义上是为赵家采办灵药,实则……”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院墙之外隐约浮动的几道巡守气息,“是奉赵砚舟密令,暗查我近十年行踪,尤其盯紧我与锦棉婚契是否存疑、是否受胁迫、是否涉魔门旧案——毕竟,当年我初入神武卫时,那桩‘南岭魔窟血案’虽已定论为邪修所为,但赵砚舟一直疑我与此事牵连甚深。”
陈锦棉这时忽然抬头,笑着将一串珠子递到苏意面前:“宋夫人,这珠子成色极好,纹路天然如星轨流转,可愿割爱?”
苏意伸手接过,指尖与陈锦棉相触一瞬,温热而柔软,毫无防备。她垂眸看着那串珠子,星纹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映照出另一双同样温软、却早已冰凉的手——那是她自己,三十年前在天帝药园崩塌的烟尘里,攥着半截断剑,指尖滴血,却死死护住怀里那枚尚未成熟的九转紫阳果。
“自然愿意。”她抬眸,笑意盈盈,眼神清澈见底,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冷冽只是幻影,“陈夫人好眼力,此物出自北溟寒渊,十年才凝一串,我本打算留作压箱底,既然夫人喜欢,便当是贺新婚之礼。”
陈锦棉一怔,随即脸颊微红,低声道:“这……太贵重了。”
“贵重?”苏意轻笑,指尖轻轻拨动一颗珠子,星纹随之流转,竟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紫气,“比起情义,何来贵重?”
林皓明心头微震,垂眸掩住眼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苏意这句话,不是对陈锦棉说的。
——是对他。
是三十年前药园焚尽时,她烧焦的袖角还裹着未熄的火种;是二十年前他假死脱身时,她独自面对黄月仙岛四大仙君围逼,只一句“他若死,我必焚尽黄月十二岛”;是十年前他以黄飞羽身份重入世时,她明知他另娶他人,仍甘为“宋夫人”,蛰伏于商队之中,只为等他一个眼神、一句托付。
她从未质问,却比任何质问更锋利。
她从不索取,却比任何索取更沉重。
林皓明喉头哽咽,终究没有开口。他只轻轻握住陈锦棉的手,拇指在她手背缓缓摩挲了一下,动作自然,温柔得恰到好处。
陈锦棉回以一笑,眼波如春水荡漾,全然不知此刻自己指尖所触的星纹沉香珠内,已悄然沁入一缕极淡、极细、肉眼难辨的紫芒——那是苏意以自身精血为引、以九转紫阳果残余道韵为基,封入的一线“忆魂引”。
此引无声无息,不伤人,不惑神,只在特定契机之下,触之即燃,燃则引动识海最深处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
——比如,某年冬夜,灵极岛后山雪洞之中,陈锦棉曾亲手为重伤垂死的林皓明剜去肩头腐肉,血染素衣,泪落如雨,而她口中反复低喃的,并非“夫君”,而是“阿明”二字。
那夜之后,林皓明修为突破瓶颈,陈锦棉却莫名失忆三日,醒来只记得自己嫁给了黄飞羽,其余皆如雾里观花,模糊不清。
苏意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所以她今日赠珠,不是讨好,不是示弱,而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布阵。
阵眼,就在陈锦棉腕间那串星纹沉香珠里。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有喧哗之声传来,几个黄家子弟簇拥着一名锦袍男子步入庭院。那人约莫四十许岁,面如冠玉,腰悬一柄赤纹长剑,步履之间自带一股倨傲之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陈锦棉身上,瞳孔微缩,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哟,这不是陈家那位……‘贤淑端庄’的锦棉姑娘么?”赵珩缓步走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听说你如今可是攀上了高枝,嫁入黄家旁支,啧啧,倒也算没辱没陈氏门楣——只是不知,当年在天尊城郊外那座破庙里,是谁跪在泥地里,求我饶你妹妹一命?又是谁,把那枚‘清心安神丹’塞进锦书手里,让她当众吞下,好替你顶下‘勾结魔修’的罪名?”
陈锦棉脸色骤然一白,手指下意识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林皓明却依旧含笑,甚至抬手为陈锦棉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赵公子远道而来,不必急着叙旧。倒是听闻你叔父赵砚舟大人近日在神武卫连审十七宗要案,件件铁证如山,令人钦佩。不知赵公子此来,可也带了几分刑律司的威严?”
赵珩笑容一滞,随即嗤笑:“黄公子何必装腔作势?你我心知肚明——你不过是个借壳重生的野狗,靠个女人上位,连真名都不敢示人!今日若非看在黄百川侯爷面子上,我赵珩岂会踏进这低等商队半步?”
他话音未落,苏意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越如铃,却让赵珩脊背一寒,莫名生出一股被毒蛇盯上的悚然感。
“赵公子说得对。”苏意放下手中青玉匣,起身缓步向前,裙裾拂过青砖,无声无息,“您是晶化真仙的侄子,我们不过是卖货的商妇,确实不该高攀。不过……”她微微侧首,目光如针,刺向赵珩腰间那柄赤纹长剑,“您这柄‘赤螭剑’,倒是有些意思。”
赵珩眉头一皱:“关你何事?”
“自然有关。”苏意唇角微扬,指尖忽然凌空一点,一道细若游丝的紫芒倏然射出,不偏不倚,正中剑鞘一处暗纹——那纹路本是寻常云雷,可在紫芒触及瞬间,竟如活物般扭曲蠕动,刹那间化作一条狰狞赤螭虚影,仰首咆哮!
“你——!”赵珩大惊失色,猛地拔剑,可剑身甫一离鞘,那赤螭虚影竟如附骨之疽,顺着剑刃疯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赤纹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斑驳暗红——竟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这……这是……”赵珩声音发颤。
“这是三年前,你在两界城西市,用此剑斩杀一名散修夺其储物袋时,溅上的血。”苏意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那散修姓周,名唤周砚,临死前咬碎舌尖,在剑鞘内侧刻下‘赵珩’二字,可惜你心急,只抹去表面血渍,却未察觉,那血已渗入剑胚本源,成了此剑永远洗不净的烙印。”
赵珩额角青筋暴起,厉喝:“胡说八道!你怎会知道?!”
“因为那周砚,是我表兄。”苏意终于收起笑意,眸光如冰,“他死后第七日,我循着他留在储物袋中的一缕残魂印记,寻到了你赵家别院。可惜那时你已闭关,我只得取走此剑,重新淬炼三月,将那血痕封入剑魂深处,只待今日,让它自己开口。”
她话音落下,那赤螭虚影猛然张口,发出一声凄厉尖啸,随即炸成漫天血雾,雾中竟浮现一行血字——
【赵珩弑周砚,夺《玄阴锻体诀》残卷,藏于赵家西库第三层暗格】
血字悬浮三息,随即溃散。
满院死寂。
黄启乐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陈锦棉怔怔望着苏意,仿佛第一次认识此人;就连林皓明,也微微眯起双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他竟不知,苏意早已布下如此缜密一子。
赵珩面如死灰,踉跄后退一步,手中长剑“哐当”坠地,剑身嗡鸣不止,似在悲鸣。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有清越钟声三响,悠远肃穆,直入神魂。
紧接着,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天际传来:“黄月仙岛黄昭仪,携黄家七长老,特来拜会武英侯!”
人群骤然分开,两名白发老者缓步而入。左侧老者面容慈和,手持一柄青竹杖;右侧老者却面若寒霜,双目开阖间似有电光迸射,一身气息如渊渟岳峙,赫然是液化巅峰之境!
而被二人拱卫于中央的,是一位身着月白广袖长裙的中年美妇。她发髻高挽,簪一支素银凤钗,眉目温婉,气质却如古井深潭,静水流深。她目光扫过满院狼藉,最终落在苏意身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挑。
“小意,”她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杂音,“三年不见,你倒是愈发……锋利了。”
苏意缓缓转身,裣衽一礼,姿态恭谨,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剑:“昭仪姑母安好。孙女不敢锋利,只是……有人欺我太甚,不得不亮一亮刃。”
黄昭仪目光转向赵珩,眸中寒意一闪而逝:“赵家的小辈,你可知,你方才所持之剑,乃我黄月仙岛三百年前流落外域的‘赤螭’?周砚,亦是我黄家外门弃徒。他盗取禁术在先,死有余辜。但你夺剑杀人、毁尸灭迹,污我黄家剑名,这笔账……”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黄家,记下了。”
赵珩如遭雷击,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黄昭仪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林皓明,神色温和了许多:“这位,便是黄家近来声名鹊起的黄飞羽公子?果然气度不凡。听闻你已入神武卫核心,叶高昂教习对你赞不绝口,称你剑意已得三分‘斩妄’真髓?”
林皓明拱手:“昭仪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不必谦逊。”黄昭仪微微一笑,“我黄家与武英侯府,世代通好。今日本欲邀你赴宴,却不想撞见这一幕。也好,省得日后麻烦。”她抬手,身旁那位面若寒霜的老者立刻上前,取出一方墨玉印玺,在空中虚按三下。
印玺落处,虚空涟漪荡开,竟显出一幅泛着金光的契约虚影——
【黄月仙岛黄氏,愿以‘玄阴锻体诀’全本、‘赤螭剑’本体、以及黄家秘传‘七星淬脉丹’三颗,换取赵珩一条性命,及其所知关于黄飞羽一切隐秘。】
契约末尾,赫然印着黄家七长老的元神烙印,金光熠熠,不可篡改。
赵珩如蒙大赦,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谢昭仪开恩!谢长老宽宥!晚辈愿供出一切!只求……只求留我一命!”
黄昭仪看也不看他,只对林皓明道:“飞羽公子,此事,你意下如何?”
林皓明目光扫过赵珩惨白如纸的脸,又掠过陈锦棉犹带惊悸却强自镇定的眼眸,最后落在苏意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朗润如春风拂柳,却藏着万钧之力。
“昭仪厚爱,晚辈感激不尽。”他拱手,声音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不过……赵珩此人,晚辈另有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赵珩双目:“你既知我身份,又知我弱点,今日若放你回去,不出三日,赵砚舟必亲至武英城,届时刀兵相见,血染侯府,岂非坏了黄家与武英侯府百年情谊?”
赵珩浑身一僵。
林皓明却已转身,对黄昭仪深深一揖:“晚辈斗胆,恳请昭仪准我黄家家法处置此獠——就在此地,此时,当众废其修为,断其经脉,囚于黄府地牢,永世不得出!”
满院哗然。
黄昭仪眸光微闪,随即颔首:“准。”
赵珩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嘶声哀嚎:“不——!我还有用!我知道林皓明就是——”
“聒噪。”苏意忽而开口,声音轻如耳语。
话音未落,赵珩喉间“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瘫软下去,双目圆睁,却已再不能言。
——她竟以一道无形剑气,瞬间震碎其喉骨、封死其神识,手法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
黄昭仪深深看了苏意一眼,意味深长。
而林皓明,只是轻轻握住陈锦棉微凉的手,低声道:“别怕,过去了。”
陈锦棉望着他,良久,终于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却努力弯起唇角。
就在此时,苏意忽然抬手,指尖一弹,一粒微不可察的紫芒悄然没入赵珩眉心。那光芒极淡,却在没入瞬间,让赵珩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短暂、极其诡异的清明——仿佛被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窥见了某个被层层封锁的真相。
林皓明余光扫见,心头巨震。
他知道,苏意出手,从来不是为了泄愤。
她是在……唤醒赵珩记忆里,关于“林皓明”的最后一段画面。
那段画面,或许正埋藏着,纪元交替前夕,那场席卷七大关的“南岭魔窟血案”真正的源头。
——而那个源头,不在南岭。
在天尊城。
在夏氏宗祠最深处,那座常年封闭、连夏千重都不敢轻易靠近的青铜古殿之中。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
苏意拢了拢鬓边碎发,目光越过黄昭仪,越过赵珩,越过满院惊疑不定的面孔,最终落在林皓明眼底。
她什么也没说。
可林皓明知道,她想说的是——
“阿明,棋局已开,该落子了。”
远处,黄月仙岛飞舟停驻的港口方向,一道隐晦的紫色信符,正悄然撕裂虚空,朝着天尊城的方向,无声疾驰而去。
那符上,绘着一朵半开半谢的紫阳花。
花心一点朱砂,如血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