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德退出殿外,对唐嫔道:“唐嫔娘娘,陛下宣您与四公主觐见。”
唐嫔脸上瞬间涌上了喜色,一手接过蕊儿手中的食盒,一手牵着四公主进去了。
南宫玄羽坐御案后,威仪赫赫,不怒自威。
唐嫔的心跳得很快,却不敢抬头肆意打量,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四公主也学着唐嫔的模样,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南宫玄羽看着乖巧的四公主,温声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谢陛下。”
唐嫔依言起身,脸上......
瑞宁公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痛。她盯着元宸公主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仿佛要将那层无辜撕开,露出底下藏了多年的算计——可那双眼睛里只有困惑、不解,甚至一丝被冒犯的委屈。
这比斥责更刺人。
“外敌?”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三皇妹,你口中的‘外敌’,是昨夜悬在景阳宫梁上、脚尖离地三寸、发丝还沾着晨露的陈栀窈!”
话音未落,四皇子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半步:“大皇姐慎言!”
六皇子也慌忙拉住三皇子后退两步,生怕沾上晦气。雪团则猛地掩住嘴,眼圈瞬间红了——她昨儿还同陈栀窈一起抄《女诫》,见她腕子纤细、字迹清秀,夸她“笔锋有韧劲”,陈栀窈只是腼腆一笑,说“不过学着写罢了”。
可如今,那支笔断在了案头,人断在了梁上。
元宸公主身子晃了一下,扶住紫檀木书案才没跌坐下去。她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抠进案沿雕花缝隙里,指甲崩裂也未察觉:“……你说什么?栀窈她……死了?”
“死了。”瑞宁公主一字一顿,像是把血嚼碎了再吐出来,“就在景阳宫,我住的地方,我睁眼就能看见的偏殿里,吊死的。”
她忽然抬手,直直指向元宸公主鼻尖:“是你告的状!是你在父皇面前说,我纵容伴读勾结外臣、妄议朝政!是你让父皇觉得我失德失教、不堪为长姐!是你逼得母妃连夜传令,驱逐栀窈与裴小姐出宫!是你——”
“啪!”
一声脆响,震得窗棂微颤。
元宸公主竟扬手,狠狠一记耳光甩在瑞宁公主脸上!
那一巴掌又快又狠,瑞宁公主猝不及防,整个人趔趄着撞向身侧博古架,一只青釉瓷瓶“哐啷”碎了一地, shards飞溅到她裙裾上,割开几道细痕。
满堂寂静如死。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四皇子瞳孔骤缩,脱口而出:“元宸!”
六皇子张着嘴,彻底僵住。
三皇子茫然眨了眨眼,小声问:“……疼吗?”
元宸公主胸膛剧烈起伏,右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盯着瑞宁公主左颊迅速浮起的五道指印,声音冷得像乾清宫冬日结冰的铜缸:“大皇姐,你若疯了,本宫不拦你。可你若把一条人命,当成栽赃陷害的刀子往我脸上捅——”
她顿了顿,弯腰拾起一片锋利瓷片,指尖被划破,血珠滚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点刺目的红。
“——那就别怪我不念手足之情。”
她将染血的瓷片轻轻放在书案上,正对瑞宁公主双眼:“陈栀窈昨夜自尽,是她自己的选择。你若有半分真心当她是姐妹,就该知道她胆小如雀、怯懦如草,连上书房背错一句《孝经》都要跪半个时辰求宽恕——这样的人,怎敢在景阳宫悬梁?”
瑞宁公主喉头一哽,哭声卡在嗓子里,变成破碎的抽气。
元宸公主却已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殿门,声音清越如击玉:“传太医、报内务府、请刑部司官验尸。本宫即刻入乾清宫面圣,请父皇彻查此事——查清楚,是谁昨夜递了密折,说瑞宁公主私藏礼部侍郎家密信;查清楚,是谁在父皇回宫前一个时辰,将陈栀窈母亲病重、需即刻归家的假消息,送进了坤宁宫;查清楚,是谁在陈栀窈寝殿熏香炉里,加了三钱沉香、七钱合欢、半钱曼陀罗,让她整夜昏沉如梦、意识恍惚,却偏偏醒不来、喊不出、动不得!”
她脚步未停,只在门槛处略作停顿,侧首望来,目光如淬霜刃:“大皇姐,你若真想替陈栀窈讨公道——就别在这里哭天抢地泼脏水。去跪在乾清宫丹陛之下,等父皇召见。等刑部、大理寺、宗人府三司会审时,你站在证人席上,把你知道的、猜到的、听见的、看见的,一字不漏,全说出来。”
“否则——”
她眸光一寒:“你不是在替她申冤,是在用她的死,给你的懦弱陪葬。”
话音落,她拂袖而去。
殿内死寂如墨。
瑞宁公主怔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烧,可比不上心里那剜骨刮肉的冷。她忽然想起昨夜陈栀窈临睡前,拉着她的手说:“公主,我昨儿梦见娘亲了……她说,让我好好陪着您,等您及笄,就替我向皇后娘娘讨个恩典,放我回家嫁人……”
那时她只当是少女痴语,还笑着拧她脸颊:“傻栀窈,你才十五,急什么婚事?”
可陈栀窈当时垂着眼,烛光映在她睫上,颤得厉害,轻声道:“……我怕来不及。”
原来不是梦。
是遗言。
瑞宁公主膝盖一软,重重砸在冰冷地砖上,额头磕出闷响。她没哭,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漫开整个口腔——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三皇妹要害她。
是有人,借三皇妹之口,借父皇之怒,借母妃之威,借她之软,借陈栀窈之纯,布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陈栀窈,是网里最先断翅的那只雀。
……
乾清宫。
南宫玄羽刚批完三份边关军报,李常德躬身进来,面色凝重:“陛下,景阳宫出事了。”
他话音未落,月妃已疾步跨入殿门,鬓发微乱,裙裾沾尘,额头沁着细汗,显是跑来的。她未及行礼,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之上,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却清晰:“臣妾……景阳宫失察,致礼部侍郎嫡女陈氏……悬梁自尽。臣妾罪该万死,特来请罪!”
南宫玄羽手中朱笔“咔嚓”折断。
墨汁溅上龙袍袖口,如一团乌云。
他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月妃,眼神平静得可怕:“……陈栀窈?”
“是。”月妃伏得更低,“臣妾昨夜……因瑞宁公主课业懈怠、言行失矩,迁怒其伴读,下令即刻驱逐陈氏与裴氏出宫。未曾想……陈氏性烈,竟于昨夜自尽……”
“性烈?”南宫玄羽忽而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朕记得,陈侍郎曾亲口奏禀,说陈氏幼年坠马伤及心脉,每逢阴雨便心悸晕厥,连骑马踏青都不敢,连春猎围场都不敢近——这般怯弱之人,如何烈得过一道懿旨?”
月妃浑身一颤,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冷汗涔涔而下。
这时,殿外传来内监高亢通报:“元宸公主求见——”
话音未落,元宸公主已掀帘而入。她未换常服,仍是一身素青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素净得近乎凛冽。她径直走到丹陛之下,不跪,不拜,只深深一揖,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父皇。”她声音清亮,无悲无惧,“儿臣请三司会审陈栀窈之死。并呈验物证三件——”
她身后宫女捧上托盘。
第一件:一枚压扁的银簪,簪头刻着极小的“沈”字。
第二件:半张焦黄纸片,隐约可见“……景阳宫西角门……戌时三刻……药包三份……曼陀罗半钱……”字样,墨迹被水洇开,却未全毁。
第三件:一只青釉小香炉,炉底刻着“永昌三年造”,内壁残留暗褐色膏状物,气味甜腻微腥。
元宸公主抬眸,直视龙座:“此银簪,出自沈婕妤宫中绣娘之手,今晨已被儿臣拘于尚衣局;此残纸,系陈栀窈贴身侍女昨夜藏于鞋底,今晨趁乱交予儿臣;此香炉,乃陈栀窈寝殿原物,儿臣已令太医署验明,内中残留之物,确含曼陀罗、合欢、沉香三味,配比恰致人昏沉不醒、四肢无力,却留一线清醒——足够让人感知痛苦,却无法呼救。”
南宫玄羽指尖缓缓摩挲龙椅扶手上盘踞的螭纹,良久,才问:“谁给你这些?”
元宸公主垂眸:“陈栀窈死前一夜,曾密召侍女,嘱其若自己三日内未醒,便将此三物交予最可信之人。侍女不敢信景阳宫任何人,只信……儿臣去年曾替她寻回走失的乳母,且从未对她有过苛责。”
殿内落针可闻。
李常德悄悄抬眼,只见陛下眸色深不见底,仿佛一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波澜。
可他知道——
那井底,已有惊雷滚动。
果然,南宫玄羽忽而起身,玄色龙袍掠过丹陛,一步,两步,三步……直至停在元宸公主面前。
他抬起手。
元宸公主本能绷紧下颌,闭目待罚。
可那只手,却轻轻落在她发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了按。
“好。”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传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宗人令,一个时辰后,乾清宫东暖阁,三司会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伏地颤栗的月妃,又掠过殿门方向——那里,瑞宁公主正被两名宫女搀扶着,踉跄而来,脸上泪痕未干,左颊红肿未消。
“韫儿。”南宫玄羽唤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叫一个陌生宫人,“你既与陈栀窈朝夕相处,便也来听审。朕倒要听听,你这位长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伴读,为何而死。”
瑞宁公主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元宸公主却在此时,悄然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却第一次,站成了同一阵线。
殿外,晨光刺破云层,金辉倾泻而下,照在三人身上。
一帝,二女,三道影子在金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就在那影子交叠的尽头,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琉璃瓦檐,衔走半片凋零的玉兰。
风起,卷起满庭未散的墨香与血腥气。
这一日,大周宫闱的根基,开始无声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