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嫔就是想知道,陛下对那些女官究竟是纯粹的利用,还是有私心,在偏爱她们。
若是陛下没有私心,肯定会疏离女官们。
若是陛下默许,甚至纵容她们继续出入太和殿,便说明她心里的猜忌都是真的!
殊不知……南宫玄羽是什么人?唐嫔的这点小心思,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或许这也是许多妃嫔的心声。
她们只看得见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哪里会懂帝王的权谋。
南宫玄羽没有耐心,也不屑向后宫妇人解释什么:“爱妃还有其它事要说吗?”
见陛......
乾清宫外,天色阴沉得如同浸了墨汁的宣纸,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在朱红宫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妃一袭素青云纹褙子未及换下,发髻微散,鬓角汗湿,领着梦儿跪在乾清宫丹陛之下,额头抵着冰凉石阶,脊背绷得笔直,却止不住微微颤抖。
殿内烛火摇曳,龙涎香混着墨气浮动。皇帝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一枚半旧的羊脂玉佩——那是元宸公主周岁时亲手雕的,歪歪扭扭刻着“平安”二字,边角还沾着未洗净的胭脂印。他刚批完三份军报,朱砂未干,袖口沾了星点红痕,像凝固的血。
“陛下。”内侍总管陈福垂首趋前,声音压得极低,“月妃娘娘……已在丹陛跪了一刻钟。”
皇帝没应声,只将玉佩缓缓收入袖中,抬眼望向窗外灰云:“瑞宁呢?”
“回陛下,瑞宁公主……已由坤宁宫尚宫亲自押送至慈宁宫偏殿,皇后娘娘亲自守着,命太医署六名太医轮番诊治,另调了两名尚药局老供奉坐镇。元宸公主后脑伤口深逾三分,颅骨微裂,幸而未伤及要害,然血流不止,神志未醒,脉象浮虚,恐有瘀阻之险……”
皇帝指尖一顿,朱笔尖悬在奏折上,滴下一粒浓稠的红点,如泪。
“传旨。”他声音不高,却震得陈福膝盖一软,“即刻起,景阳宫所有宫人,自掌事女官以下,尽数锁拿,交内务府慎刑司彻查。不得擅动一人,不得私毁一物。”
陈福伏地叩首:“遵旨!”
“再传。”皇帝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殿角一架青铜鹤衔莲纹灯,“月妃教女不严,纵容宫人失德,致景阳宫生出人命惨祸,着即褫夺协理六宫之权,降为月嫔,禁足景阳宫三月,抄《女诫》《内训》各百遍。另,礼部侍郎陈珩,即日进宫,朕亲听其陈情。”
话音未落,丹陛之下忽传来一声闷响。
月嫔晕厥在地,素青褙子下摆被石阶寒气浸透,泛出深色水痕。梦儿慌忙去扶,却被侍卫横杖拦住。陈福只略瞥一眼,便垂眸退开——这宫里,跪着的人若自己撑不住,便再没人伸手扶。
慈宁宫偏殿内,药香浓得化不开。
元宸公主躺在紫檀拔步床上,额缠雪白纱布,边缘已洇出淡粉血色。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左手指尖偶尔轻轻一颤,像春蚕咬破茧壳时那点微不可察的动静。
皇后坐在床畔,一手握着女儿冰凉的小手,一手用银匙舀起温热的参汤,吹得极轻,才小心凑近她唇边。可汤水顺着她嘴角滑下,浸湿了枕边金线绣的蝶恋花。
“母后……”一道微弱声音忽然响起,细若游丝,却让满殿宫人齐齐一颤。
皇后手一抖,银匙磕在碗沿,叮当一声脆响。
元宸公主眼皮颤了颤,竟真的掀开一条缝隙。瞳仁涣散片刻,慢慢聚拢,映出皇后含泪的脸庞。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青砖:“……栀窈……死了?”
皇后喉头一哽,眼泪终于砸在她手背上:“……嗯。”
元宸公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没有哭意,只有一片沉沉的倦:“……我推她了吗?”
“不是你推的。”皇后立刻道,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自压下去,“是瑞宁推的你。她疯了,胡言乱语,颠倒黑白……你什么都没做错。”
元宸公主却轻轻摇头,额上纱布随之微动:“……我没护住她。”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让皇后猛地攥紧了她的手:“傻孩子,你连自己都护不住!”
“可她是跟我一起念书的人。”元宸公主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却渐渐急促,“昨儿……昨儿我同她说,詹叙画的《秋江独钓图》题跋太拗口,不如改成‘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她笑得打翻了茶盏……”她忽然停住,眼睫剧烈颤动,“……她袖口沾了茶渍,还是我递的帕子……”
皇后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肩膀剧烈起伏:“别说了……我的阿沅,别说了……”
阿沅是元宸公主乳名,十岁后便再无人敢唤。此刻从皇后口中滚出,带着血沫似的痛。
偏殿门帘被疾风掀起一角,四皇子立在门口,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太医令与两名供奉,个个面色凝重。见此情景,他默默退后半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自己却单膝跪在门槛外,额头抵着冰凉金砖。
“母后。”他声音沙哑,“儿臣……已遣人封了上书房所有出入通道。詹叙、沈知意、雪团,连同昨日当值的十二名宫人,皆已录下口供。陈小姐悬梁所用的素绫,系景阳宫尚衣局上月所发,共三匹,余下一匹正由慎刑司查验。另……瑞宁公主昨夜戌时三刻离了上书房,戌时五刻入景阳宫正殿,其间一刻钟,无人随行。”
皇后没抬头,只将女儿抱得更紧些:“查到什么了?”
“瑞宁公主离席时,陈小姐尚在廊下与裴旌晚说话。彼时……裴小姐手中捏着半张撕碎的纸笺,后来被风卷走,只剩一角,上头有‘……勿信……’三字,墨迹未干。”
皇后倏然抬头,眼中寒光凛冽:“裴旌晚?”
“是。”四皇子顿了顿,“儿臣已命人将她暂拘于尚宫局静室。她不肯说那纸笺来历,只反复念叨一句:‘栀窈说,若她死了,就请公主替她问一句——三殿下,您真的……不记得那年冬至的梅花糕了吗?’”
殿内骤然死寂。
皇后身子一晃,几乎坐不稳。她猛地松开元宸公主,踉跄起身,抓起案上铜镜就往地上砸!
“哐啷——!”
镜面炸裂,碎片四溅,映出无数个皇后苍白扭曲的脸。
“冬至……梅花糕……”她喃喃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年……那年阿沅才四岁……”
记忆轰然撞来——
永昌十七年冬至,大雪封宫。年仅四岁的元宸公主偷偷溜出坤宁宫,裹着小貂裘在御花园梅林里扑雪。冻得鼻尖通红,却非要摘最高处那枝红梅。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进结冰的太液池,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穿藕荷色袄裙的小姑娘扑过来抱住她,两人滚在雪堆里。小姑娘的手腕被梅枝划开一道血口,却把元宸公主护在身下,仰起脸笑:“公主莫怕,奴婢是新来的伴读,陈栀窈。”
当晚,皇后命御膳房蒸了二十碟梅花糕,赐给所有当值宫人。其中一碟,特意送到景阳宫——彼时还是瑞宁公主生母、已故惠妃的居所。因那日,正是惠妃诞辰。
而陈栀窈,是惠妃亲自点名要来坤宁宫的伴读。理由是:“这孩子眉目间,像极了当年的惠妃。”
皇后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四皇子:“去!把景阳宫地窖里那口沉了七年的樟木箱,给我抬来!现在!立刻!”
四皇子怔住:“母后,那箱子……是惠妃遗物。”
“就是惠妃的遗物!”皇后声音陡然尖利,似淬了冰的刀,“打开它!我要看看里头,到底有没有一包发霉的梅花糕!”
半个时辰后,樟木箱被抬至慈宁宫西暖阁。
箱盖掀开刹那,一股陈年药香混着樟脑味冲出。箱底铺着厚厚一层油纸,纸下压着几件褪色小衣,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还有一只青瓷小罐。罐盖密封完好,启封时发出“噗”的轻响。
皇后亲手揭开罐盖。
里头没有梅花糕。
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触之细腻,嗅之微苦。
太医令凑近一闻,脸色骤变:“这是……‘醉梦散’。服下后令人昏沉如醉,三日内神志恍惚,易受言语蛊惑,且……极易激愤自戕。”
皇后手指剧烈颤抖,罐子差点脱手。她忽然抓起那方并蒂莲帕子,抖开背面——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整块素绢:
【永昌十七年冬至,惠妃薨。栀窈奉命侍奉新主,实乃奉惠妃临终密诏。惠妃言:‘吾儿瑞宁,性刚而寡断,易为奸佞所趁。若有一日,她疑心元宸加害于己,必生怨怼。尔当近身侍奉,以柔克刚,以命证清白。’】
【永昌二十三年春,裴氏旌晚入宫。其父裴砚,乃当年查办惠妃‘私通北狄’冤案之主审。栀窈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知大祸将至。】
【昨夜,栀窈自尽前,留书于裴旌晚枕下:‘三殿下不记得梅花糕,却记得我袖口的茶渍。她记得所有小事,唯独忘了惠妃临终所托。我不怨她,只恨这宫墙太高,高到连一句真相,都飞不出去。’】
皇后眼前一黑,喉头腥甜翻涌,竟呕出一口暗红血痰。
四皇子抢上前扶住:“母后!”
皇后摆摆手,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却比刀锋更冷:“传朕口谕——”
“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永昌十七年惠妃薨逝一案!凡涉案之人,不论贵贱,即刻锁拿!”
“另,命裴砚即刻卸任礼部侍郎,改任岭南盐运副使,三日内离京。其女裴旌晚,革去伴读之职,赐‘静思堂’幽居,无诏不得出。”
“至于瑞宁……”皇后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声音平静得可怕,“削去封号,贬为庶人。即日起,迁居冷宫‘栖梧殿’,永世不得出。”
话音落下,檐角铜铃被风撞响,嗡鸣不绝。
此时,景阳宫废墟般的庭院里,裴旌晚独自站在枯井旁。她身上仍穿着昨日那件月白襦裙,裙摆沾了泥,发髻散乱,却挺直脊背,仰头望着井口那一方灰白天空。
井底传来细微刮擦声。
她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柄银簪——那是陈栀窈昨日悄悄塞给她的,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
她将簪尖探入井壁青苔覆盖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哒”。
一块松动的青砖被掀开,露出底下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压着半块早已干硬的梅花糕,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白霜。
裴旌晚展开纸页,第一行字力透纸背:
【元宸公主,今夜子时,栖梧殿井底。】
她手指抚过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角沁出泪来。
原来陈栀窈从未打算真正死去。
她只是借着那根悬梁的素绫,把自己吊在生死之间,等着一个能听见真相的人。
而这个人,从来都不是瑞宁公主。
也不是皇后。
是元宸公主。
是那个四岁时会为她捂手,七岁时会替她擦茶渍,十岁时记得她袖口梅花糕甜度的元宸公主。
裴旌晚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站起身,拍净裙上尘土。
她转身走向栖梧殿方向,步伐平稳,背影萧瑟而决绝。
暮色四合,宫墙高耸如墨。
而在无人注意的慈宁宫夹道阴影里,一个瘦小身影蜷缩在排水沟旁。他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缺了腿的陶制小鹿——那是元宸公主五岁生辰时,亲手捏给他的贺礼。
三皇子周允铮。
他仰起脸,望着远处慈宁宫檐角悬挂的那盏孤零零的琉璃灯,忽然抬起脏污的小手,一下一下,笨拙地数着灯影里晃动的光斑。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仿佛每数一个,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数到第七个光斑时,他咧开嘴,笑了。
笑容天真烂漫,像初春枝头第一朵怯生生绽开的杏花。
可他染着泥污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抠着陶鹿断腿处的裂痕——那里,赫然嵌着一小片青瓷罐的残片,边缘锐利,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