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唐嫔看着梦儿问道:“谢嫔姐姐派你过来,有什么事?”
梦儿道:“回唐嫔娘娘,我家娘娘听闻唐嫔娘娘心绪烦闷,特命奴婢送来些许薄礼,宽慰唐嫔娘娘。”
“我家娘娘说深宫岁月清冷,难免心绪起伏,让唐嫔娘娘莫将一时的得失放在心上。”
唐嫔很感念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难为谢嫔姐姐还记挂着本宫,替本宫多谢她的心意。”
“唐嫔娘娘客气了。”
梦儿浅笑道:“昔日唐嫔娘娘与我家娘娘在宫里也算说得上话,这些不过......
瑞宁公主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了心口,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浑然不觉疼。
“外敌?”她喉头哽咽,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绷到极致的弦,“陈栀窈是我伴读,是我亲手挑的、我日日同席共读的人!她替我抄过《女诫》,为我研过墨,下雨天怕我受寒,把斗篷披在我身上自己淋得透湿——这叫外敌?!”
她猛地指向元宸公主身后站着的雪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身边这个雪团,不也是武将之女?她爹镇守北境十年,战功赫赫,可你见过她被称作‘外敌’吗?!你敢当着她的面这么说一句试试?!”
雪团脸色霎时发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嘴唇翕动,却没敢出声。
元宸公主眸光微沉,终于站起身来,裙摆扫过案几边缘,发出细微声响。她没再笑,也没再用那副温软耐心的语气,而是直视着瑞宁公主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皇姐,你说她为你抄《女诫》、为你研墨、为你挡雨……可她昨夜跪在父皇面前,说你私自拆阅六部奏疏副本,还借你名义向工部索要金丝楠木修缮寝殿;说你命尚衣局暗改宫人月例银两,从中克扣三成充作私库;说你三日前在御花园假山后,亲口讥讽母后体弱多病、难理六宫,言辞不堪入耳。”
上书房内落针可闻。
四皇子瞳孔骤缩,五皇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腰间玉佩,六皇子下意识拉住三皇子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后护了一寸。
瑞宁公主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冤枉——她确实说过那些话。
只是……她从没想过,陈栀窈会记下来,更没想过,她会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捅到父皇面前去。
“你、你胡说……”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她……她怎么会知道这些?!我只在寝殿里与她说过!”
元宸公主轻轻摇头,眼中竟浮起一丝悲悯:“大皇姐,你以为你信任她,是施恩;可你忘了,伴读之职,本就是天子授意、宗正司备案、尚宫局稽查的差事。她能近你身侧,不是因为你选中她,而是因为她早被验过三代清白、背过三百条宫规、默写过十遍《内训》——她不是你的婢女,是父皇安在你身边的一双眼睛。”
瑞宁公主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她忽然想起昨夜陈栀窈伏在案前写信的模样——烛火映着她低垂的脖颈,笔尖沙沙作响,写得极慢,极认真。她当时还笑着问:“栀窈,写给谁的信,这般郑重?”
陈栀窈抬起头,眼尾微红,却笑着说:“回公主,是写给家中祖母的平安帖。”
原来不是平安帖。
是呈给乾清宫的密报。
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你们……”瑞宁公主喉咙里涌上腥甜,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死死盯着元宸公主,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昨日那般逼我,就是要逼她……逼她走投无路?!”
元宸公主终于蹙眉:“大皇姐,你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从未逼她。她若真忠于你,该劝你收手;她若惧你权势不敢言,那就不是忠,是懦。而懦者,不该居于公主身侧。”
“第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瑞宁公主惨白的脸,又缓缓移开,“昨夜父皇震怒,并非因她告状,而是因她在乾清宫外跪了两个时辰,额头磕出血来,只求陛下允她继续留在景阳宫侍奉你。”
满室俱寂。
连一直躲在角落啜泣的裴旌晚,都忘了擦眼泪,怔怔抬起了头。
瑞宁公主僵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晨光里。
“她……她求父皇……留她在我身边?”
元宸公主点头:“父皇问她,为何不趁机脱身,反而自请留任。她说——‘公主年少,性子执拗,若无人时时提点,恐误入歧途。臣女虽卑微,愿以命为谏,不敢辞。’”
瑞宁公主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
她双手撑地,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哭,是抽搐。
原来她以为的背叛,是陈栀窈以命相搏的苦谏。
她以为的抛弃,是对方跪在寒风里,用额头鲜血换来的最后机会。
而她,亲手斩断了那根线。
“我……我昨晚……还骂她……”瑞宁公主喃喃自语,泪水混着鼻血淌下,在袖口洇开一片暗红,“我说她攀附权贵……说我后悔选她……”
她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却突然疯癫起来:“是她先骗我的!她说裴姐姐才是真心待我!说裴姐姐不会害我!她把我推给裴旌晚,自己却偷偷去告密!”
“她不是推给你。”元宸公主声音冷了下来,“她是想把你从裴旌晚手里抢回来。”
“裴旌晚昨夜在她房中坐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袖口沾着陈栀窈新研的松烟墨——那是你最爱用的墨,专供景阳宫内殿。可陈栀窈从来不用。她只用宫中配发的普通墨锭。”
瑞宁公主浑身一僵。
“裴旌晚走后,陈栀窈烧了一封信。灰烬里,有半枚被炭火燎过的梅花印——礼部侍郎府的家印。”
“她不是在帮裴旌晚。她在查裴旌晚。”
“查什么?!”瑞宁公主嘶声问。
元宸公主沉默一瞬,才缓缓道:“查她三年前,为何会出现在太医院医女名录上,却从未真正踏足过太医院一步;查她父亲那封弹劾户部尚书贪墨的折子,为何在呈递前夜,被礼部侍郎截下;查她如何在三个月内,从一个籍籍无名的七品小吏之女,成了礼部侍郎亲自引荐入宫的‘良家淑女’。”
瑞宁公主如坠冰窟。
她忽然记起,裴旌晚初入景阳宫那日,曾含笑指着陈栀窈对她说:“公主瞧她,倒像个菩萨心肠的。可菩萨心肠,也未必是好事——有时候,慈悲太过,反成祸根。”
当时她只觉得裴旌晚说话文雅,还夸了她两句。
如今想来,那是诛心之言。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她声音发颤。
元宸公主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眸色幽深:“因为母后让我查过。”
“查什么?!”
“查谁在借你之手,搅乱后宫,动摇东宫。”
瑞宁公主瞳孔骤然收缩。
东宫——那个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却始终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影子。
她这才猛然想起,三月前,礼部侍郎曾联名上疏,请立太子。而那封奏疏的领衔人,正是裴旌晚的父亲。
而她昨日被罚抄的《帝范》,父皇特意圈出其中一段朱批:【储位乃国本,岂容妇孺妄议。】
原来……不是她撞破了父皇的底线。
是有人,把她当成了一把刀,明晃晃地递到了那条红线之上。
“裴旌晚……她到底是谁的人?”瑞宁公主声音轻得像一缕游魂。
元宸公主没有回答。
这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常德亲自来了,手中捧着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面色肃穆如铁。
他一眼扫见跪在地上的瑞宁公主,眉头深深锁起,却未多言,径直走到元宸公主面前,躬身道:“元宸公主,陛下有旨——”
“即刻起,暂停瑞宁公主一切课业、出入、赏赐,闭门思过三月。”
“另,着宗正寺彻查陈栀窈之死。凡与其相关之人,无论宫人、伴读、妃嫔,一体拘审。”
“最后……”李常德顿了顿,目光扫过呆立当场的裴旌晚,声音陡然转厉,“礼部侍郎裴显之女裴旌晚,涉嫌构陷皇嗣、蛊惑主上、僭越宫规,即刻褫夺伴读身份,押入慎刑司候审!”
裴旌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膝下一软,瘫坐在地。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看见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来。
李常德不再看她,转向瑞宁公主,语气缓了一分,却更令人心碎:“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才带给公主——”
“韫儿,朕教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识字。”
“是教你看清人心,分辨忠奸,守住本心。”
“你若连枕边人都认不清,何谈治人?何谈持家?何谈……承袭这万里江山?”
瑞宁公主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青砖,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
她没哭出声。
可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比嚎啕更令人心颤。
李常德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殿内余下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元宸公主缓缓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帕子,轻轻覆在瑞宁公主颤抖的手背上。
瑞宁公主猛地一颤,却没躲。
“大皇姐,”元宸公主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陈栀窈不是死于你的错,也不是死于裴旌晚的毒。”
“她是死于你的无知,和我的沉默。”
瑞宁公主缓缓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中血丝密布,却第一次没了怨恨,只剩茫然。
元宸公主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沉默。”
“你若还想替她讨个公道,就擦干眼泪,站起来。”
“跟我一起,把这景阳宫,一砖一瓦,翻个底朝天。”
窗外,朝阳跃出云层,万丈金光泼洒进来,照亮满地狼藉的纸页、打翻的砚台、散落的书卷——以及陈栀窈昨夜伏案写下的最后一行字,被风吹起一角,静静躺在窗下:
【愿以身为烛,照公主前路。纵焚尽,亦不悔。】
瑞宁公主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那行墨迹未干的字。
她忽然想起,陈栀窈第一次见她时,不过十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却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如初春溪水。
她说:“臣女陈栀窈,愿侍奉公主,至死不渝。”
那时她只当是套话。
如今才懂,那是用命写下的誓约。
她慢慢收回手,将那方染血的帕子攥紧在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眼时,眼底泪已干涸,唯余一片沉静如古井的幽黑。
她扶着案几,缓缓起身。
裙裾拂过地面,带起微尘。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向门外——那条通往乾清宫的朱红长阶,蜿蜒向上,隐入晨光深处。
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轻。
却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