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丈人峰，云庐，飞来一只白鹤，化作一位道人。
没过多久，这位道人又化鹤离开。
庐中，素空羽师盘坐房中，抬头，目光幽邃。
师弟的信一直未回，想来他也挂念自己那位”弟子”，说说也...
裴山郎喉头一甜，血气翻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站在飞舟甲板上，衣袍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额角青筋暴起，双目死死盯住那片霞光炸裂的竹林——不是为那煌煌神兵虚影所慑，而是因那一瞬斗坛升腾的赤金火光，与自己袖中五雷令胚骤然共鸣，嗡鸣如心跳，灼烫似烙铁！
“不对……”他低语，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如钉，“这火光……不是斗书引动的星火，是……命火！”
他猛地抬手按向左胸——那里，素空羽师的命灯印痕正微微发烫，随霞光起伏而明灭，节奏竟与竹庐中雷云子心口搏动隐隐相契！
同一刻，虎跳峡飞崖竹庐内。
雷云子指尖夹着第二张斗书，尚未燃尽，整座斗坛却已如活物般震颤不休。香炉中清香燃至末尾，烟气不再袅袅升腾，而是如龙盘旋，直贯屋顶结界，撞出一圈圈涟漪般的金纹。桌案上黄表无风自卷，一张张飞入霞光，又在半空化作赤色符箓，如蝶群绕坛飞舞。
但最骇人的，是坛前那盏米斗。
三盏元辰本命灯焰齐齐暴涨三寸，灯芯噼啪爆裂，溅出细碎金星；斗中米粒早已不是静卧，而是如沸水翻滚，每一粒都泛着温润玉光，仿佛吸饱了天上垂落的斗府星炁，又似被某种更古老、更暴烈的气息催逼着，在灯焰边缘剧烈震颤，随时欲破壳而出！
“轰——”
第三道惊雷劈下，墨青电光撕开乌云，直刺竹庐顶上结界。可那结界未碎，反将雷霆之力尽数吞纳，化作一道粗壮电蛇，沿着结界表面蜿蜒游走，最终轰然撞入米斗！
霎时间，斗中米粒齐齐跃起，悬于半空，每一粒米上，竟都映出一尊微缩神将虚影！金甲、怒目、持兵、踏云……千百神将，竟在米粒之上列阵成军！
“敕！”
雷云子舌绽春雷，手中斗书猛掷而出，非向香炉，而是直射米斗中央！
斗书入斗，如石投沸油。
“砰！”
一声闷响，并非炸裂，而是无数米粒同时迸裂的脆响！金粉纷扬如雪，每一点金粉落地，便凝成一枚赤色篆文，瞬间连成一片浩荡符阵，自竹庐地面蔓延而出，覆盖整座飞崖——符阵所过之处，积雪消融，裸露的山岩竟浮现出青铜古纹，纹路深处，有暗红血光缓缓流淌，如沉睡巨兽苏醒时搏动的血脉！
“玄穹符骨……”苍穹云层中，青衣府君瞳孔骤然收缩，那两轮青月般的巨眼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疑，“此地……竟埋着上古天工的镇山符骨？！”
话音未落，符阵中心，竹庐门前，地面轰然塌陷！
并非崩裂，而是如巨口张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裂缝横亘崖面，裂缝边缘，青铜古纹疯狂旋转，血光暴涨！一股混杂着远古铜锈、陈年朱砂与新鲜血腥的狂暴气息，如飓风般喷薄而出，瞬间压过了漫天暴雨与妖气！
“吼——！！！”
不是蛟吟，不是兽啸，而是万兵齐鸣、千鼓同震的混沌咆哮！自裂缝深处冲出！
一只巨手，由纯粹青铜色的符箓与燃烧的赤色神火交织而成，五指箕张，裹挟着撕裂虚空的尖啸，朝着半空中那头青衣府君的蛟首，悍然抓去！
“找死！”
青衣府君怒极反笑，云中蛟躯猛然一摆，数十丈长的巨尾如山岭横扫，带着碾碎山岳的威势，狠狠抽向那只青铜巨手！
“轰隆——！！！”
双力对撞，无声无息。
下一瞬，以撞击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赤金色涟漪轰然扩散！涟漪所过之处，暴雨蒸腾为白雾，飞鸟僵直坠落，连远处山巅的积雪都凝滞一瞬，随即寸寸龟裂！
青铜巨手五指剧震，符箓崩解，赤火溃散，竟被硬生生砸退半尺！但那巨手五指关节处，青铜古纹骤然亮起，无数细小符文如活物般游走，竟在崩解的瞬间重新熔铸、加固！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自蛟尾根部响起。
青衣府君庞大蛟躯猛地一僵，云中那两轮青月骤然黯淡一瞬——它那条横扫千军的巨尾，自第三节脊椎处，赫然出现一道狰狞裂痕！裂痕边缘，青铜古纹如跗骨之疽，正沿着裂口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赤鳞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黑如炭的血肉，滋滋冒着青烟！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吼，自云中滚滚而出，再无半分睥睨。
就在此刻，竹庐内，雷云子单膝重重跪地，一口逆血喷在坛案之上，染红数张黄表。他左手五指，指尖尽裂，鲜血淋漓，右手却死死按在米斗边缘，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整个斗坛按进地底！
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决绝。
方才那一击，耗尽了他三成精血，更抽干了斗坛中近半星炁！而青衣府君，不过轻伤！
“还差一点……”他喘息着，目光扫过米斗中仅存的百余粒米，每一粒上，神将虚影都黯淡了许多，灯焰摇曳如风中残烛，“六丙雷会……还差三个时辰！”
他猛地抬头，望向头顶那片被赤金涟漪搅得支离破碎的乌云——云层深处，一道隐晦却无比阴寒的窥视感，如毒蛇信子舔舐而来！
是那个银发龙男！
裴山郎袖中，五雷令胚的嗡鸣陡然加剧，几乎要挣脱束缚！与此同时，雷云子眉心那枚素空羽师的命灯火印，骤然炽亮如烙铁，一股灼痛直钻颅脑！
“呃！”雷云子闷哼，眼前幻象迭生——
不是栖霞观，不是虎跳峡，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风雪呼啸中，一个青衫少年踉跄奔逃，背上插着三支寒光闪闪的冰棱，每一步落下，雪地上都绽开一朵刺目的血梅。少年前方，一道银发飘舞的身影负手而立，脚下莲台缓缓旋转，莲瓣无声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一缕寒气凝成冰棱，嗤嗤破空，追袭少年后心！
“素华……”雷云子唇齿间溢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幻象倏忽破碎。
他浑身冷汗浸透道袍，心脏狂跳如擂鼓——方才那少年面容，分明是素空羽师！而那银发龙男……竟在雪原上追杀素空？！
“原来如此……”他瞳孔骤缩，一抹寒光在眼底炸开，“那龙男不是封印‘赤剑’之人！他早知素空假扮袁青竹，故意放水，只为引我入局……引我点燃命灯，引我暴露方位！他真正要等的，是我全力催动斗坛，引动这‘玄穹符骨’，耗尽我所有力气，再……夺剑！”
念头电闪，雷云子猛地扭头，目光如刀，穿透竹庐墙壁，直刺向西南方向——那里，正是银发龙男先前消失的虚空！
果然！
风雪骤然狂暴，一道银光撕裂雨幕，无声无息，却比闪电更疾！银光尽头，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掌探出，五指成爪，目标并非雷云子，而是他身前那方嗡嗡震颤、符文乱窜的米斗！
“护坛！”
雷云子厉喝，声如裂帛！
斗坛之上，那具金甲神将虚影轰然暴涨，十丈金躯拔地而起，手中巨戟横扫，戟尖拖曳出赤色火链，迎向银爪！
“叮——！”
金铁交鸣，火链寸断！
银爪只是微微一顿，五指微屈，竟将那十丈金躯的戟尖，如捏朽木般攥在掌心！金甲神将虚影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金光大片剥落！
“蝼蚁，也配持剑？”银发龙男的声音，带着一种非人般的漠然，自风雪中传来，清晰落入雷云子耳中，“那柄剑，本就是吾腹中之物，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落，银爪五指猛地一收！
“咔嚓！”
金甲神将虚影应声崩碎，化作漫天流火！银爪毫无阻碍，直取米斗！
千钧一发！
“轰——！”
一道赤色火光，自西北方天际线流星赶月，轰然撞入战场！不是剑光，而是一团燃烧的、裹挟着恐怖威压的赤色火球！火球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雨滴蒸发，连青衣府君云中的蛟影都为之侧目！
“赤火老道？！”银发龙男首次变色，银爪猛地回撤，五指翻转，周身莲台骤然绽放，层层叠叠的银色莲瓣如盾牌般挡在身前！
“轰隆——！！！”
火球撞上莲瓣，没有爆炸，而是如活物般疯狂吞噬、燃烧！银色莲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碳化、崩解！一股焚尽万物的暴烈气息，瞬间压倒了龙男的阴寒！
“你敢！”银发龙男发出一声尖利厉啸，银发狂舞，终于显露出几分狼狈。他仓促后撤，银爪收回，指尖竟有几缕赤色火苗缠绕不熄，滋滋作响！
赤火道人！他终究还是来了！
但就在赤火道人火球撞上莲瓣的同一刹那，雷云子眉心火印骤然爆亮，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米斗中爆发！斗中仅存的百余粒米，连同那三盏摇曳欲熄的命灯，竟化作一道赤金色洪流，倒卷而起，轰然灌入雷云子眉心火印！
“啊——！！！”
雷云子仰天长啸，声音不再是人声，而是混杂着万兵齐鸣、九霄雷动、以及……一道沉寂万载、骤然苏醒的古老龙吟！
他周身道袍寸寸焚尽，露出底下虬结如龙的肌肉，皮肤之下，无数赤金色的古老符文疯狂游走、明灭！他的双眸，彻底化为两轮燃烧的赤日，瞳孔深处，隐约可见一条赤色小龙盘踞，吞吐着焚天火浪！
他不再是雷云子。
他是……斗坛之主，玄穹符骨的临时执掌者，更是那柄被封印赤剑，在此刻，借他之躯，悍然出鞘的第一缕剑意！
“斩——！！！”
雷云子——或者说，此刻占据他躯壳的磅礴意志——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朝着那因赤火道人突袭而稍显错愕的银发龙男，遥遥一划！
没有剑光。
只有一道细若游丝、却凝练到极致的赤金色线，无声无息，跨越百丈距离，切向龙男咽喉！
银发龙男脸上的惊愕瞬间冻结，随即化为极致的骇然！他想躲，身体却如坠泥沼，那赤金细线所过之处，连时空都仿佛被切割、凝固！他甚至来不及调动体内神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赤金，即将没入自己喉间！
“噗——”
一声轻响，如帛裂。
银发龙男脖颈处，一道细若毫发的红线悄然浮现，随即，一线赤金火苗，自红线中无声燃起。
“呃……”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银发寸寸焦黑，眼中的漠然彻底被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毁灭的恐惧所取代。他双手死死捂住脖颈，指缝间，赤金火苗已开始向上蔓延，舔舐下颌！
“不……不可能……那剑……不该……”他嘶声低语，声音破碎不堪。
就在此时，苍穹云层中，青衣府君那两轮青月般的巨眼，猛地转向银发龙男！那眼神，不再是俯视蝼蚁的漠然，而是……发现了真正猎物的、贪婪与暴戾交织的凶光！
“原来……是汝这窃贼！”青衣府君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刮过深渊，“吾儿之死，怕也与汝有关！”
云中蛟躯，缓缓调转方向，巨大的阴影，如死亡之幕，朝着银发龙男当头罩下！
银发龙男脸色惨白如纸，再也顾不得其他，脖颈处赤金火苗疯狂燃烧，他竟猛地撕开自己胸前衣襟，露出心口——那里，赫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布满裂痕的青灰色蛇珠！正是赤蛇七殿上的内丹！
他手掌狠狠按在蛇珠之上，口中念出一串晦涩古咒，蛇珠裂痕中，顿时喷涌出浓郁如实质的青黑色妖气，瞬间包裹全身，化作一道凄厉鬼啸，朝着东方天际，亡命遁去！
“想走？！”青衣府君怒啸，云中蛟首猛然探出，一张巨口，森然獠牙闪烁着幽光，朝着那团青黑妖气，狠狠噬下！
“轰——！”
青黑妖气被巨口咬中，炸开一团污秽血雾！银发龙男身影在血雾中一闪，竟化作数百道残影，四散奔逃！其中一道残影，裹挟着刺骨寒意，竟不顾一切，朝着竹庐方向，电射而来！
目标——仍是那方米斗！
“找死！”雷云子赤目圆睁，指尖赤金细线再次凝聚，这一次，细线前端，竟浮现出一柄三寸长短、古朴无锋的赤色小剑虚影！
小剑虚影轻轻一颤。
“嗤——！”
那道扑向竹庐的残影，连同其裹挟的寒气，瞬间被洞穿、冻结、然后……寸寸崩解，化为漫天晶莹冰尘，在赤日般的光芒下，无声湮灭。
竹庐内，雷云子缓缓放下手指。
他眉心火印，光芒渐敛，赤日般的双眸，也一点点褪去狂暴，重新沉淀为深潭般的幽邃。周身赤金符文缓缓隐入肌肤，焚尽的道袍灰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略显苍白的胸膛。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悠长，带着硫磺与朱砂混合的独特气味。
斗坛上，米斗空空如也。三盏命灯，熄灭两盏，唯余一盏，灯焰微弱如豆，却倔强地燃烧着，映照着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缓缓起身，拂去衣袍灰烬，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支崭新的朱砂笔，蘸取坛案上自己方才喷出的、尚未干涸的热血，手腕悬停于半空，笔尖微微颤抖，却稳稳落向桌面一张空白黄表。
笔尖落下，墨迹未干，第一个字，已带着一种斩断因果的决绝，力透纸背：
“敕”。
窗外，暴雨依旧滂沱。
苍穹云层中，青衣府君与赤火道人，已战至癫狂，赤色火光与青色妖气在云中疯狂绞杀，搅动风云，雷声滚滚不绝。
而西南方向，那银发龙男逃遁的虚空，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银辉，如毒蛇蜕下的残鳞，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远未终结。
竹庐内，雷云子提笔，继续书写。
笔尖划过黄表，沙沙作响，如同蚕食桑叶，又似春雨润物。
那声音，在暴雨、雷鸣、妖气、战火交织的天地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却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
他写的是斗章，是奏疏，是向九天斗府发出的、最后一道求援檄文。
也是……为自己，为素空，为这片被妖魔血洗的山水，亲手写下的——
终章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