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一语出口，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费仲、尤浑二人面色陡变，额角沁出细汗，下首几位文官不自觉退后半步，袖中手指微微发颤。唯有比干端坐不动，目光沉静如古井，只将手中玉笏轻轻一横，挡在胸前——那不是无声的护持，亦是无声的警告。
闻仲未看任何人，只将手中青铜虎符往丹墀上一掷，铿然一声震得梁上金铃微颤：“北海十七路反贼，尽数伏诛！然老臣查得，叛军粮秣军械，皆自朝歌流出；其主使之人，非朝中重臣，不可调度此等军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掌，五指虚抓！
一道紫雷自袖中迸出，如龙腾空，直劈向费仲案前青玉镇纸。镇纸应声炸裂，碎屑纷飞中，一卷暗红帛书倏然腾起，悬于半空，字迹猩红似血——正是费仲私通袁福通的密信原件，火漆印犹带焦痕！
“这……这……”费仲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之上，咚咚作响，“太师明察！此乃栽赃！定是逆党伪造！”
“伪造？”闻仲冷笑，袍袖一挥，三道青光自袖中掠出，化作三枚青铜镜，悬浮于殿中三方。镜中光影流转，赫然是费仲于西市密宅接见北海信使、尤浑于鹿台地宫私授兵符、以及——最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昨夜子时，尤浑亲携一匣金珠，叩开摘星楼侧门，交予一名面覆轻纱、身着玄凤云纹深衣的女子之手！
那衣饰，那身形，那垂眸时指尖拂过袖缘的弧度……
满朝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比干霍然起身，声音如铁：“摘星楼？！”
闻仲目光如刀，终于第一次落在帝辛身上：“陛下，昨夜子时，摘星楼侧门开启三息，送入金珠一匣，重三百两。此物已验，乃冀州矿脉所出赤金，而冀州矿监，正是费仲之侄！”
帝辛面色青白，手指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风破空，一道青影掠过九级丹陛，直坠殿心！
是青鸾。
它双爪松开，一枚墨玉符箓飘然坠落，稳稳停在御案之前。
玉符无光，却隐隐有血纹游走，似活物般缓缓旋转三周，随即“啪”地一声轻响，从中裂开，内里嵌着一枚寸许长的银针——针尖乌黑，针尾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
比干瞳孔骤缩：“桃山遗针？！”
闻仲亦是一怔，旋即猛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殿外天穹！
只见西北方向，云层翻涌如沸，一道素白衣影踏云而来，足下莲步生辉，身后拖曳着五色庆云，层层叠叠，浩荡百里。云头之上，并立一人，眉目如画，气质温润如玉，虽无半分威压，却令人不敢直视——正是杨天佑。
而那白衣身影，裙裾翻飞间，袖口微扬，露出一截雪腕，腕上缠着三缕淡金色丝线，丝线尽头，隐隐没入虚空，仿佛连着三处不可测之地。
瑶姬来了。
她未落地，只在云头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钟磬：“闻太师，别来无恙。”
闻仲面色剧变，竟不由自主退后半步，拱手垂首：“瑶姬娘娘……金仙驾临，臣，不敢当礼。”
满殿哗然。
金仙？！
帝辛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他见过瑶姬，当年桃山脚下，那个被天雷劈得浑身焦黑、抱着襁褓哭求一线生机的妇人……怎可能？怎可能短短数十年，便证得金仙果位？！
瑶姬目光淡淡扫过殿中诸人，最终落在帝辛脸上，不怒，不悲，只有一片澄澈如镜的平静：“陛下，当年桃山崩裂，天雷焚野，杨家幼子尚在襁褓，臣妾叩首三千，求一线生机。陛下准了。”
帝辛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今日臣妾再来，非为旧事，亦非兴师问罪。”瑶姬声音渐沉，“只为还一人因果。”
她袖袍轻拂，三缕金线倏然绷直，如弓弦引满——
第一缕，直指费仲眉心；
第二缕，缠上尤浑脖颈；
第三缕，则悠悠荡荡，穿过重重宫阙，径直没入摘星楼最高一层窗棂之内！
“啊——！！！”
费仲惨叫未绝，整个人已如干瘪皮囊般骤然塌陷，七窍流血，顷刻毙命！
尤浑更是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脖颈处金线一闪即逝，他身躯僵直，双目圆睁，瞳孔之中倒映出自己急速灰败的面容，不过三息，便化作一尊栩栩如生的石像，衣袍褶皱纤毫毕现，唯独眼珠尚存一丝惊怖。
满殿文武，肝胆俱裂，扑通扑通跪倒一片，连比干都神色凝重，悄然运起护体金光。
唯有帝辛，坐在龙椅之上，浑身颤抖，却死死盯着那第三缕金线消失的方向，嘶声问：“……谁？！”
瑶姬并未回答。
她只是轻轻抬手，指向殿外远处——
那里，祁澜正率众缓步而来。
他身后，杨婵手持宝莲灯，灯火幽微；龙吉负手而立，青衫猎猎；敖丙捧着一卷《禹贡·冀州卷》，帛书边缘尚有墨迹未干；而最前方，杨天佑牵着瑶姬另一只手，目光温和，静静望来。
一行七人，步伐不疾不徐，却似踏在天地脉搏之上。
每一步落下，殿中金砖便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水波纹，仿佛整座朝歌城，都在随他们呼吸起伏。
“陛下。”祁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治水九州，已成其七。雍州水脉，尚待梳理。然臣观朝歌气运，如沸油泼雪，岌岌可危。若再不固本培元，恐非水患之灾，而是倾覆之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费仲尸身、尤浑石像，最后落回帝辛脸上：“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治水者，非止疏浚沟渠，更在涤荡人心。今日臣请陛下，颁《罪己诏》三道：一罪纵妖妃乱政，二罪信奸佞误国，三罪弃贤臣于危难。”
“臣愿以治水功勋为质，请废妲己贵妃之位，削其封号，贬入冷宫，永世不得复出！”
“另请彻查冀州矿脉贪墨案，追缴赃银，尽数充入河工库府，以助雍州治水！”
“再请罢免户部尚书费仲、礼部侍郎尤浑等七名贪渎官员，由比干丞相领衔，择贤能者补缺，整顿吏治！”
字字如锤，砸在金殿梁柱之上，嗡嗡作响。
帝辛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竟半个字也驳不出。
此时，摘星楼方向，忽有凄厉凤唳撕裂长空！
一道玄色身影自最高层跃下，广袖翻飞，长发如瀑，指尖燃起幽蓝火焰，直扑瑶姬面门！
正是妲己！
她竟未躲，反而迎面而上，口中厉啸：“瑶姬！你毁我根基，断我香火，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话音未落，她十指暴涨，指甲化作十道黑芒，裹挟腥风，撕裂虚空，直取瑶姬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穴！
瑶姬甚至未抬手。
身后五色庆云自动流转，云中隐隐浮现出三朵金莲虚影——顶上一朵，瓣瓣绽开，洒落点点金光，如雨滴落。
那金光触到黑芒，黑芒瞬间汽化，连哀鸣都未及发出。
妲己前冲之势戛然而止，仿佛撞上无形铜墙，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踉跄后退三步，脚下一滑，竟在金砖上划出两道刺目血痕。
“你……你已是金仙？！”她嘶声尖叫，声音扭曲，“不可能！圣人不出，金仙不可现世！你……你违逆天条！”
瑶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天条？”
她抬眸，望向苍穹深处，那里，一道若有若无的紫气正悄然弥散，仿佛天幕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又迅速愈合。
“元始天尊亲赐‘玉虚听道’之契，允我避劫修真。此契在，天条不束我身。”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妲己脸上，竟似有一丝怜悯：“你借大金乌之力，盗取人道气运，逆改命数，已触天怒。三年前，昆仑山巅，你遣九尾狐族潜入玉虚宫外域，欲盗《混元金斗》残篇——那一夜，我便已知你必败。”
妲己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你……你如何知晓？！”
“因我腕上金线，连着三处因果。”瑶姬缓缓抬起手腕，三缕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缕系你命格，一缕系大金乌陨落之劫，一缕……系祁澜治水之业。”
她指尖轻点，其中一缕金线骤然绷紧，直指祁澜心口。
祁澜身形微晃，胸中丙火之气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竟隐隐与远处摘星楼某处共鸣——那里，正藏着一枚被封印的太阳真火核心！
“原来如此……”祁澜低语，眼中豁然开朗，“怪不得蓬莱火枣炼化时，火行暴烈至此……是你早将太阳真火种，埋入我道基深处！”
瑶姬颔首：“大金乌陨落，真火溃散，若无人承接，必成燎原之灾。我留此火种于你，非为害你，实为养你——以木引火，以水制火，七行相生，方成大道。此乃我欠你之因果，今日，还你。”
话音落，她袖袍再挥！
三缕金线同时爆发出万丈金光，如三道天河倒悬，轰然灌入祁澜体内！
刹那间，祁澜全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下似有熔岩奔涌，丙火之气不再狂暴，而是如百川归海，汇入丹田，凝成一颗赤金色的火丹，悬于坎水丹田之上，滴溜溜旋转，散发出镇压八荒的威严！
他体内七行循环，终于圆满！
金、木、水、火、土、阴、阳，七气轮转，生生不息，竟隐隐勾连起九州地脉，形成一张庞大无匹的“地脉水网”虚影，在他识海中徐徐展开！
“轰——！”
一道金光自祁澜天灵盖冲霄而起，直贯云霄，竟在苍穹之上，凝成一幅巨大无比的《九州水脉图》！图中江河奔涌，湖泊星罗，每一处节点，皆有金光闪烁，正是他亲手治理过的七州水系！
整个朝歌城，乃至千里之外的冀州、兖州百姓，同时抬头，只见天穹之上，金光绘就的河流缓缓流淌，仿佛真有活水从天而降，滋润大地。
这是……天道显化！是功德圆满之象！
帝辛瘫软在龙椅上，涕泪横流，终于嘶哑着嗓子，颤声道：“诏……诏曰！依……依岷东伯所奏！即刻拟旨！”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席卷而来——
“祁澜大人万寿无疆！”
“水君大人福泽绵长！”
“金仙娘娘慈悲护世！”
原来不知何时，朝歌城万千百姓早已跪满九街十八巷，人人手中捧着一碗清水，水面倒映着天上金光水图，虔诚叩首。
水波晃动，金光摇曳，仿佛整座人间，都在此刻，随那图中水流，一同呼吸。
瑶姬看着眼前景象，眸中金光渐渐敛去，唯余温润。
她轻轻握住杨天佑的手，低声道：“夫君，我们的劫数，到此为止了。”
杨天佑微笑点头，目光温柔：“嗯，该回家了。”
两人并肩，踏云而起，五色庆云托举着素白衣袂，渐行渐远，终至云海尽头，唯余一缕淡香，萦绕金殿不散。
祁澜仰首凝望，直至云影消尽，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卷《禹贡·冀州卷》，墨迹已干，字字千钧。
龙吉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接下来，雍州。”
祁澜点点头，将帛书郑重卷起，放入怀中。
风起，卷动他衣袍猎猎。
他迈步向前，走向那扇敞开的、通往朝歌城外的朱红宫门。
身后，是刚刚颁下的三道罪己诏，墨迹未干；
身前，是尚未梳理的雍州水脉，以及，等待被彻底照亮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