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还不明所以，赵四海却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
李勇便知道，他也想到了，或许是左冷禅之前就跟他说过什么，当时他不在意，但这时候稍一联想，就能想到左冷禅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勇不禁有些...
吴天德只觉手腕一紧，仿佛被铁钳锁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他本以为林平之不过是个气盛少年，仗着几分蛮力逞强，哪知这一攥之下，整条右臂竟如浸入寒潭，筋络发僵、气血倒流，连肩胛骨都隐隐作痛。他下意识猛力一挣，却见林平之脚跟未移半寸，腕子反倒往内一旋——“咔”一声轻响，不是骨头碎裂，而是护腕甲片崩开一道细缝，铜扣崩飞出去，“叮”地弹在酒坛上，溅起几点浑浊酒星。
酒楼霎时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的声音。
小二还吊在半空，腿抖得像筛糠；掌柜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邻桌几个食客早已缩进角落，有人悄悄掀开窗扇想溜，手刚搭上木框，又硬生生顿住——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三个人，灰袍裹身，腰悬长剑，剑鞘乌沉无光，可那股子冷冽杀意，比冬日刀锋更割人皮肉。
曲非烟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慢悠悠拍了拍手心的碎屑，歪头对李勇道：“师父，这人甲胄底下……穿的是五品武官补服吧？领口绣的云雁，歪了。”
李勇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目光未离吴天德脸上：“嗯。泉州府参将，正三品。可他身上这套黑甲，是禁军‘玄武营’制式，按例，只有随驾扈从或北疆镇守大将才许配发。他一个南边海防的参将，穿这个——要么是冒功僭越，要么……是刚从京里下来，没来得及换装。”
话音未落，吴天德突然暴喝一声，左手拔出腰间佩刀，寒光劈向林平之面门！刀势极快，带起呜呜风声，显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练过千百遍的军中斩马刀法。可林平之竟不闪不避，只将右手松开他手腕，倏然翻掌向上，两指并拢如剑，不偏不倚点在他刀脊中央。
“铮——”
一声金铁交鸣炸开，刀身竟剧烈震颤，嗡嗡作响，吴天德虎口迸裂，血珠顺着刀柄蜿蜒而下。他瞳孔骤缩，终于看清林平之指尖泛起一层淡青薄光，那是真气凝而不散、已入化境的征兆！他心头狂跳：这少年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内力之纯厚竟压得自己二十年苦修的横练功夫如纸糊一般？
他猛地弃刀后撤，左脚蹬翻长凳，借势撞向身后墙壁，欲破窗而出。可他身形刚动，眼前一花，曲非烟已笑嘻嘻挡在窗前，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轻轻一抖，银线绷直如刃，恰恰拦在他喉前三寸。
“哎哟，参将大人想跑？”她眨眨眼，银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您这身甲太重，落地怕摔坏骨头。不如……先解了甲？”
吴天德额头青筋暴跳，额角汗珠滚滚而下。他当然知道江湖上有种功夫叫“牵机引”，以柔克刚、控人于无形，可这小姑娘连内力波动都几不可察，单凭一根银线便封死他所有退路，分明是把这门功夫练到了“丝线即脉，呼吸即律”的宗师门槛！
他喉结上下滚动，忽然嘶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平之缓缓收手，负于背后，朗声道：“福威镖局少总镖头，林平之。”
“福威镖局”四字一出，满堂倒抽冷气。吴天德脸色剧变——福威镖局虽早已名存实亡，但当年林远图以七十二路辟邪剑谱横扫闽浙，谁人不知？更别说如今江湖盛传，林家后人得遇奇人指点，不仅重振家声，更在嵩山大会上力挫左冷禅亲传弟子，一战成名！他方才还当是寻常江湖纨绔，却不想撞上了真神！
他僵在原地，甲叶哗啦轻响，冷汗浸透里衣。
李勇这才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桌面磕出清越一响：“吴参将，你这身甲，是从兵部侍郎刘瑾府上私调的吧？”
吴天德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骇与难以置信：“你……你怎么——”
“刘瑾前日已被锦衣卫缇骑锁拿，抄家诏书今早刚到东厂。”李勇语气平淡，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吴天德心口，“他名下三处军械库，两处在通州，一处在泉州港外的鹿屿岛。你既穿玄武营甲，又擅闯江湖酒肆欺压良善，想必是奉命去鹿屿岛接应什么人，或是……转运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是火药？还是东厂新造的‘雷火铳’？”
吴天德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咬牙道：“你……你究竟是谁？！”
李勇起身，玄色长衫拂过椅背，不疾不徐：“李勇。无门无派，闲云野鹤。不过——”他忽而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五岳剑派正在泰山召开盟主推举大会，我恰巧受邀列席。吴参将若真有要务在身，不妨随我们同去。路上，咱们可以慢慢聊一聊，泉州海防疏漏、鹿屿岛暗仓、还有……你那位‘义父’，东厂督公曹正淳，最近为何频频派人查探恒山派粮道。”
“曹……曹正淳？！”吴天德失声，面如死灰。他确是曹正淳安插在泉州的暗子，专司监察沿海武林势力，尤其紧盯恒山派每月运往江南的三十船米粮——那根本不是赈灾粮，而是用朝廷漕运船队偷偷运抵的军械！恒山派掌门定静师太表面持斋念佛，暗中却与东厂达成密约：以粮换甲，以粮换火器，助东厂在江南布下第三支‘黑鹰营’！
这等绝密，眼前之人竟如数家珍！
曲非烟忽然掩口轻笑：“原来师父早知道啦？那刚才还让师兄费劲演这一出？”
李勇摇头：“不，我也是刚进门时，闻到他靴底沾的鹿屿岛特有海盐味，混着硝石气息，才确定的。”他转向吴天德，眼神陡然转厉，“吴参将，你此刻有两个选择：一是自缚双手，随我们上泰山，当着五岳掌门的面，把曹正淳如何勾结倭寇、走私火器、陷害忠良的事，一条条讲清楚；二是——”他指尖在桌上轻轻一划，紫檀桌面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细缝，深逾半寸，“我现在就废你武功，挑断你四肢筋脉，把你扔进泉州府衙大牢。三日后，东厂会派人‘劫狱’，顺便把你灭口。”
吴天德浑身颤抖，甲片碰撞声如冰雹敲鼓。他盯着那道裂缝，终于明白对方根本不是江湖草莽，而是真正能搅动朝堂风云的巨擘！他扑通跪地，甲胄撞击声震得酒坛嗡鸣：“李……李前辈！末将愿说！全都招！只求……只求留我一条性命，让我回乡葬我老母！”
李勇颔首：“起来。先脱甲。”
吴天德不敢怠慢，双手颤抖着解开甲扣。黑甲卸下，露出内里血迹斑斑的五品云雁补服，补子下方，赫然刺着一枚暗红朱砂印——正是东厂密档独有的“赤螭纹”！曲非烟眼尖，凑近一瞧，低呼：“师父，这印记……盖在补服夹层里，是活印！只要人一死，印痕立刻消散！”
李勇眸光一凝：“曹正淳的手笔，果然缜密。”他转向林平之，“平之，你去隔壁客栈，找掌柜买一坛十年陈酿女儿红，再取三副干净碗筷。”
林平之领命而去。李勇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递给吴天德：“擦擦血。然后，把你知道的，从曹正淳如何收你为义子开始，事无巨细，写下来。”
吴天德接过帕子，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蘸墨落笔，第一行字尚未写完，门外灰袍三人中为首者忽而踏进一步，抱拳道：“李前辈，奉恒山派掌门定静师太之命，恭请前辈与林少侠、曲姑娘即刻赴泰山玉皇顶。五岳剑派诸位掌门，已候多时。”
李勇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定静师太……倒是个明白人。”
那人垂首：“师太言，泰山之会，非为争权，实为救局。若前辈不到，此局……必溃。”
曲非烟好奇：“什么局？”
那人沉默片刻，抬眼直视李勇：“五岳剑派，已有三派掌门，暗中受曹正淳节制。左冷禅未死，藏于东厂‘幽冥牢’；岳不群假死脱身，现为东厂‘青鸾使’，专司策反各派长老；莫大先生……”他喉结滚动，“昨夜遭‘意外’坠崖，尸骨未寻，但恒山派密探在衡山脚下，发现他贴身玉佩，刻着东厂编号。”
酒楼里死寂无声。
林平之捧着酒坛回来，刚掀帘便僵在门口，酒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看着跪地书写的吴天德，看着灰袍人手中那枚染血的衡山玉佩，再看向李勇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何执意要回泰山。
这不是去争盟主之位。
这是去收尸。
收五岳剑派的尸。
李勇接过酒坛，拔开泥封，琥珀色酒液倾入三只粗瓷碗中，酒香凛冽如刀。他端起一碗，递向吴天德：“喝下去。此后，你便是李勇座下‘听风使’，代我行走朝堂。你的命，我保；你的罪，我担。”
吴天德双手捧碗，仰头饮尽。烈酒灼喉，泪水混着冷汗滚落。
李勇又端起第二碗，递给灰袍人：“替我转告定静师太，就说——李勇答应她了。五岳剑派若亡，我便重建；若溃，我便重铸。只是……”他目光扫过窗外阴沉天色，“要劳烦恒山派，先替我备好三千套僧衣。”
灰袍人一怔：“僧衣？”
“不错。”李勇仰头饮尽第三碗酒，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水痕，“我要让五岳剑派所有幸存弟子，剃度为僧。从此天下再无华山、嵩山、泰山、衡山、恒山，只有——”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少林分院。”
曲非烟瞪圆眼睛：“师父！那少林寺岂不是要气疯？”
李勇淡淡一笑：“所以，得先去趟少林。方丈大师若不肯点头，我就只好……把他关进藏经阁，陪达摩祖师聊三个月佛理。”
林平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师父，弟子愿为先锋，先上泰山，肃清叛逆。”
“不急。”李勇转身走向楼梯，玄色衣摆在木阶上无声拂过，“泰山之会，明日起始。我们……明日辰时，登顶。”
他脚步未停，只留下最后一句，轻如耳语，却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告诉定静师太，让她把埋在玉皇顶三清殿地砖下的六百具‘霹雳子’，全挖出来。换成……火油。”
曲非烟追到楼梯口，仰头喊：“师父！那火油点着了，整个玉皇顶不就烧成灰啦？！”
李勇的身影已隐入二楼阴影，唯有一声轻笑飘下：
“烧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楼下，吴天德伏在桌案上，笔走龙蛇，墨迹未干的供状铺满整张桌面。最末一行，是他颤抖着写下的名字：
“东厂督公曹正淳，私铸火器三千具，藏于——武当山紫霄宫后山‘真武洞’。”
窗外，一只信鸽掠过铅灰色云层，翅尖掠过檐角铜铃，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颤音。
那铃声，像一把出鞘的剑。
而泰山之巅，玉皇顶三清殿内，青铜香炉里三炷高香燃至中段，青烟袅袅，盘旋如龙。香案之下，一块青砖被悄然撬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裹着油纸的黑色圆筒——每一筒上，都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
“李勇”。
风起，香灰簌簌落下，覆盖住那两个字。
却盖不住，即将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