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皓明的飞舟重新回到武英城的时候，黄泽锋这位半仙的爷爷已经到了，毕竟是两个大家族联姻，虽然都是旁支，但至少也需要一个能够撑场面的人物来证婚。
林皓明好黄靖羽都单着人去见了这位爷爷。
...
离开演武场时天色已近黄昏，余晖如熔金泼洒在青石铺就的广场上，映得众人影子斜长而孤峭。林皓明与李繁华并肩而行，脚步不疾不徐，身后却似有无数目光黏附其上——有惊疑、有试探、有灼热的攀附欲，更有几道隐晦阴冷的视线，自高处阁楼窗棂后悄然滑落，稍触即收，不留痕迹。
李繁华压低声音道：“大师兄，刚才那赵可轩虽败，可他袖口三道暗纹分明是‘玄冥谷’嫡传标记，此谷向来与我‘九嶷山’面和心不合，尤其近十年因南荒矿脉之争暗斗不断。他今日当众受挫，怕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
林皓明目视前方，指尖微不可察地捻了捻袖中一枚温润玉珏——那是白日比试前，李无梦悄然塞入他掌心之物，内里封着一道极淡的紫气，气息纯正却含一丝不容亵渎的威严。他并未答话，只轻轻颔首，仿佛只是应和晚风拂过耳际的微响。
二人转入一条僻静回廊，廊柱漆色斑驳，檐角悬着几盏将熄未熄的魂灯，青焰摇曳，映得人面色忽明忽暗。忽而一阵清越铃音自廊尽头传来，叮咚两声，如冰珠坠玉盘。一人缓步而出，素衣胜雪，腰束墨色云纹带，发间一支乌木簪斜斜挽住半缕青丝，面容清绝，眼波却似寒潭深水，静而难测。
“黄飞羽。”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直接叩在心窍之上。
林皓明脚步顿住，李繁华亦随之停步，神色微凝——此人他认得，正是此次考核三主官之一，那位始终未曾开口、仅以神识扫视全场的副考官，名唤沈砚舟。传闻此人出身早已断绝传承的“太初剑宗”，一手《归藏剑诀》参悟至第七重“寂渊境”，三年前曾独闯北邙鬼墟，斩七十二具化神级尸傀而不染半分阴煞。
“沈前辈。”林皓明拱手，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沈砚舟目光在他面上停驻片刻，又缓缓移向他左袖——那里，一截青色剑穗随步轻晃，穗尾系着一枚细小铜铃，铃身刻着模糊不清的古篆，似“劫”非“劫”，似“烬”非“烬”。他眸光微沉，忽而抬手，指尖一点寒星倏然弹出，直取林皓明眉心！
李繁华骇然色变，欲要阻拦却觉周身空气骤然凝滞，连呼吸都为之一滞——那是领域雏形！大乘巅峰才勉强能引动的空间禁锢！
可林皓明竟未闪避。
那点寒星在距他眉心半寸之处骤然停住，嗡鸣震颤，仿佛撞上一层无形琉璃。下一瞬，林皓明左袖中那枚铜铃无风自鸣，“叮”一声脆响，音波如刃，竟将寒星从中剖开！裂开的寒星化作两缕霜气，一左一右擦着他鬓角掠过，“嗤”地没入廊柱，柱身顿时浮起蛛网般细密冰纹，咔嚓轻响，寸寸剥落。
沈砚舟瞳孔骤缩。
林皓明这才缓缓抬眼，声音依旧平稳：“前辈试探，在下已接下。若前辈想问那铃上古篆何意……它不叫‘劫’，也不叫‘烬’，它叫‘烬劫’——烬灭万法，劫渡众生。是家师亲授，非我妄刻。”
沈砚舟沉默良久，忽而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烬劫’。黄飞羽，你可知此铃所引之气，与三年前北邙鬼墟深处，那具自爆神魂、硬撼我一剑的‘血傀尊者’体内残存气息，同源？”
李繁华闻言如遭雷击，血傀尊者——魔门八尊之一，以自毁神魂为引，引爆百万怨魂之力，当年轰动整个北境，连数位大乘老祖都为之侧目！此人竟与林皓明有关？
林皓明却只平静道：“前辈记错了。血傀尊者所用，是‘九幽蚀骨引’，戾气冲霄，污人神识。而此铃引动者，是‘太初寂火’残烬——焚尽邪祟，不伤本源。二者看似相似，实则如水火不容。”
沈砚舟眸光一闪，忽然袖袍翻卷，一卷泛黄竹简凭空浮现，简上朱砂符文流转不定。他指尖划过竹简边缘，一道血线无声渗出，滴落在简面——血珠未散，竟自行游走，勾勒出一幅微缩星图，其中一颗黯淡星辰，赫然标注着“南荒·烬渊”。
“三年前，血傀尊者自爆之地，不在北邙，而在南荒烬渊底部。”沈砚舟声音低沉下去，“他临死前，以指为笔，在自己颅骨内刻下最后一道符——不是求生，是封印。封印之物，是一枚青铜罗盘残片，罗盘中心，刻着与你铃上一模一样的‘烬劫’二字。”
林皓明呼吸微滞。
沈砚舟目光如电：“你既知‘烬劫’真意，便该明白——那罗盘，指向的不是宝藏，是‘界隙裂痕’。而裂痕另一端……是‘天外魔域’尚未闭合的旧路。”
廊内死寂。魂灯青焰猛地一跳，将三人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斑驳墙面上，宛如挣扎的鬼魅。
李繁华喉结滚动，手已按上腰间剑柄，指节发白。
林皓明却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浅淡青痕，形如半枚残缺罗盘，边缘燃烧着几乎不可见的灰白色火焰。火焰无声，却让周遭温度骤降，连魂灯青焰都为之黯淡。
“前辈说得对。”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那罗盘残片，确实在我手中。三年前，我潜入烬渊，取走它，并以太初寂火为引，将裂痕封印加固。但……”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砚舟，“封印正在松动。每三月，裂痕会透出一丝‘蚀神雾’，雾气所及，草木枯槁，灵兽癫狂，修士神识紊乱。上一次，就在十日前，南荒边境十七个凡人村落，一夜之间，所有人双目流黑血而亡。”
沈砚舟脸上最后一丝玩味褪尽，神色肃然如铁。
“你为何不报？”他问。
“报给谁？”林皓明反问，目光扫过远处高耸入云的“天枢峰”——那是夏天尊闭关之所，峰顶终年萦绕九重玄雷，寻常大乘不敢靠近百里，“夏天尊闭关已逾百年，门中长老多奉‘守成’之道，视南荒为弃土。若我说裂痕将启，魔域将临，他们只会斥我危言耸听，或疑我别有用心，借机攫取兵权、染指南荒。”
他掌心青痕微亮，灰白火焰悄然跃动：“所以，我来了。不是为争名，是为寻人——寻一个肯信我、敢信我、且有足够分量压下所有质疑的人。比如……夏天尊座下，唯一执掌‘巡天刑律’、可直面天尊陈情的沈副考官。”
沈砚舟久久凝视着他，忽而收起竹简，袖袍一拂，廊中禁锢尽消。他转身欲走，却又顿步，背对着二人，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三日后第二关，领军之试，地点不在演武场。”
他抬手，指尖凌空虚划，三道银光如流星划破昏暗，悬浮于半空——竟是三枚寸许长的银色令箭，箭身铭刻着细密云纹，中央嵌着一粒幽蓝晶石，晶石内部，隐约可见微缩山川奔涌、云海翻腾。
“此乃‘巡天令’，持令者，可调‘玄甲营’三千精锐，‘破军弩’五百具，‘浮空舰’三艘。”沈砚舟道，“第二关考题，只有一个：三日内，率部剿灭盘踞‘黑魇沼泽’的‘噬魂蛊教’总坛。教中供奉‘蚀神母蛊’，其毒雾，与你所说‘蚀神雾’同源。”
他终于回头，目光如刀锋刮过林皓明面庞：“若你真能封印裂痕，便该知道——蚀神母蛊，是魔域‘蚀心魔尊’散播于人间的‘引路虫’。杀它，等于斩断魔尊在此界的一根触须。但……”他语气陡然转厉，“若你所言为虚，或存私心，此令，便是你的催命符。玄甲营将士，皆由我亲手点选，只认令不认人。你若失职，无需我动手，他们自会将你碎尸万段，祭旗于沼泽入口。”
言毕，三枚巡天令静静悬浮，幽蓝晶石光芒流转，映得林皓明眼底一片寒霜。
李繁华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终究未发出一言——他忽然彻悟，林皓明从踏入此地起，每一战，每一言，甚至每一次沉默，都是在往这张名为“夏天尊”的巨网里，精准投下一颗颗诱饵。而此刻，网眼已张开，只待那最尊贵的手，亲自落下。
林皓明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第一枚令箭时，沈砚舟忽又开口：“还有一事。赵可轩回谷后，必报你‘烬劫’之秘。玄冥谷老祖‘阴魄真人’，三十年前曾参与围剿血傀尊者，他手中，有半块当年从尊者颅骨上拓下的符印残片。”
林皓明指尖一顿。
“那残片上，同样刻着‘烬劫’。”沈砚舟声音渐冷，“但与你铃上、罗盘上、甚至我竹简星图上的‘烬劫’，笔画走向，差了一笔——少了一横。”
他深深看了林皓明一眼，身影倏然淡去，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唯余三枚巡天令悬于半空，幽蓝光芒微微搏动，宛如活物心脏。
李繁华喉头滚动，艰难道：“大师兄……这……”
林皓明终于将手收回，袖袍垂落，遮住掌心那抹青痕与未燃尽的灰白火焰。他望向天枢峰方向，晚霞已尽数沉入山峦阴影，唯有峰顶九重玄雷，隐隐透出一线惨白电光，撕裂浓重夜幕。
“少一横？”他低语，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不，是多一横。”
他转身，踏出回廊，背影融入渐浓的夜色，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句叹息，又重得压垮所有侥幸：
“阴魄真人拓印时，血傀尊者颅骨已裂，那一横，是裂痕。”
“真正的‘烬劫’……从来只有一笔。”
夜风骤起，吹熄廊下最后一盏魂灯。黑暗彻底吞没回廊，唯余三枚巡天令，幽蓝光芒无声明灭，如深渊睁开的眼睛，冷冷注视着林皓明远去的方向——那背影挺直如剑，却仿佛背着整座即将倾塌的南荒，以及，裂痕之后，无声咆哮的魔域。